傍晚六点五十分,任杰还没走出调度中心大楼,手指就在控制台边上敲了起来。哒、哒、哒,声音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回办公室,也没去吃饭,直接拐进了东边的一条小路。尽头是城市公共系统接入间。门开了,他走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一排旧电脑和一面大屏幕。屏幕上写着:【“灰骨”建材模块已就位,分身集群接收指令中……98%…100%】。
“成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灰白色的板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这东西很重,摔地上不会裂,砸到人会疼。
他闭上眼,意识连上了所有分身。
下一秒,上百个“任杰”同时动了起来。
北城区,五个分身扛着“灰骨”板穿过废墟。地上全是碎玻璃,都是三年前停电后坏掉的路灯罩。他们走到一个塌陷的地方,污水很多,味道很难闻。一个分身蹲下,用仪器看了看,抬头说:“B3段的柱子全坏了,得换。”
“换。”另一个站在高处的分身说。他手里有老地图,正比对着,在空中划了几下,“调三号库的加长‘灰骨’柱,六米长,四十公分粗,带防滑纹。”
话刚说完,那根柱子就出现在门口。两个分身抬起来,放进地基槽里。咔的一声,接好了。
“这材料不错。”有个分身说,“比我上次拿的德国钢梁还好用。”
“别说话,干活。”主意识传了句话,大家继续干。
南区电力中枢,八个技术型分身围着一台锈死的变压器。外壳烂得像筛子,电线头都黑了,一碰就掉渣。一个戴护目镜的分身用探针测了测,摇头:“主线圈断了,绝缘层没了,修不好。”
“那就换。”另一个分身打开空间,拿出一套新的配电模组,“老设备配不上新生活,咱们上智能系统。”
他们拆得快,装得也快。十分钟不到,线路接好。分身按下测试键,面板上的灯亮了绿光。
“通了。”有人笑了,“我现在就是城南电母。”
“别得意,先做低流测试。”主意识提醒,“上次谁把整片街区烧跳闸了?”
“不是我,是三十七号。”
“都一样,都是我。”任杰在脑子里想。
南北两区一起推进,更多分身加入。有的爬上线塔加固基站,有的钻进排水渠换管道,还有几个吊着绳子重建公交站顶棚。
老城区最难。地基下沉,排水管变形,标准零件塞不进去。三个分身在现场量尺寸,数据马上传回去。任杰立刻调出3D打印单元,用回收金属和“灰骨”粉做出定制弯管。十分钟后,第一段做好了,正好卡进裂缝。
“真行。”一个分身拍拍成品,“这手艺不去家装公司赚钱太可惜。”
“我们赚的是命。”另一个哼着歌,“来来来,哥的灰巨兽,蹦起来嗨——”
“闭嘴,你唱跑调了。”
进度很快。七点十五分,西街第一盏路灯亮了;七点三十六分,水泵恢复,水压稳定;八点零七分,广播突然响了,不是警报,是轻音乐。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一对老夫妻推着婴儿车路过新花坛,孩子指着路灯笑;几个年轻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开门,说“听说今晚有冷鲜牛奶”;一个小孩追着老鼠跑过广场,喊:“它又偷我饼干!”
一个侦查分身站在高处看着,嘴角抽了抽。
“以前人抢资源,现在耗子也会偷了。”
主意识没说话,但记下了监控盲区,安排两个分身连夜装摄像头。
九点,大部分工程完成。照明达到92%,供水正常,信号稳定。唯一问题是东四路一段路面有点翘,被路过的大妈投诉“走路绊脚”。一个维修分身马上赶到,用热压机压平,还送了瓶水。
“您多担待,这是第一批民用工程,以后还有升级。”分身笑着说,“下次给您家门口铺带按摩的。”
“那你先把我楼道灯修亮。”大妈喝水,“这水还挺凉。”
分身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十一点,收尾工作开始。主意识发现材料分配不均——科研区堆了很多,居民区却缺椅子。他下令:运输分身回收多余材料,把边角料运到社区加工点。
凌晨一点,第一批便民设施做好了。十个分身用模具把碎料压成长椅、花坛围栏、遮阳棚支架,放在小区门口。第二天早上,有人搬来绿植种上,还有人在长椅背面刻字:“张大爷在此乘凉三十年,今重见天日,喜极而泣。”
一个分身路过看见,掏出笔写了一句:“维修工任某见证此历史时刻,建议加个茶水摊。”
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只觉得城里变干净了,也变暖了。
路灯不再闪,水龙头一拧就有水,孩子们敢晚上出门玩,老人坐在新椅子上打牌聊天。便利店天天补货,冰箱一直响,冰饮料随便拿——只要你有工分。
城市像一台旧机器,终于被人擦干净,重新启动。
最后一组分身在三点完成巡检。他们关灯,收工具,最后一个走进地下通道,消失了。
主身还在接入间的椅子上,眼睛闭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哒、哒、哒。
他睁开眼,屏幕显示所有记录已保存,系统运行正常,没有异常反馈。
他站起来,开门。走廊灯光发白,照得人脸有点青。他没停,走向尽头那扇写着“主控中心能源调度枢纽”的金属门。
门禁闪了闪,识别通过。
他站在门外,耳机响起一段加密信号,是“零”要连线。
他抬起手,准备刷卡。
手指离读卡器还有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