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涅槃重生（五)
路人闲谈一字不落钻入耳中，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周遭一道道世俗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身上。他缓缓吸气，胸腔起伏，抬头望向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停顿两秒后，猛地挺直佝偻许久的脊背，迎着天光坦然转过身子。原本紧绷躲闪的眼神彻底变得坦荡从容，直面来往车流与路人，不躲不避，大大方方低头筛选炉渣。煤灰落在脸颊、衣襟之上，他也毫不在意。清晨天光慢慢破开厚重云层，一缕暖阳像温柔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缓缓抚平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与自卑，这一刻，缠绕他许久的面子枷锁彻底碎裂，眼底残存的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历经世事风雨之后，如磐石一般平和坚韧的内心。
他在心底彻底与自己和解：我不偷不抢，凭双手力气养家糊口，靠正经手艺赚钱度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半点不丢人。当官为民是初心，摆摊养家是本分，官场人情冷暖早已看透，虚名浮利不过是过眼云烟。前半生心怀苍生，想护一村百姓安稳；后半生归于平凡，只想护一家老小周全。大丈夫能屈能伸，既能站在高处受人敬仰，也能身处低处从容谋生。从这一刻起，过往的不甘、委屈、自卑尽数消散，他彻底放下过去的荣光，心甘情愿扎根烟火，从头开始。
彻底放下执念之后，夫妻俩做事愈发踏实通透。凭借地道的口味、实在的分量、干净卫生的食材，这家小小的江北早点铺，在江南古驿镇一夜爆红，口碑彻底传开。
刘连炸制的油条个头饱满、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口焦香，单单一个早晨，就要消耗几十斤面粉。每日天不亮，店铺门口就排起二三十米的长队，客源源源不断，来晚一步便会空手而归。排队秩序极好，哪怕是熟人想插队，身后食客也会齐声制止，无人搞特殊。就连刘连自己，想私下给相熟乡亲预留几根油条，都拗不过排队众人的规矩，只能作罢。
小店生意火爆到极致，连江淮市市长下乡视察工作，听闻这家早点铺口碑极佳，都特意顺路进店，坐下品尝一碗热气腾腾的正宗江北饣它汤。鼎盛时期，店里足足雇了四五个小工帮忙，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刘连始终坚守本心，坚持薄利多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细水长流，赚来的收入足够供养两个孩子读书，便心满意足。
就在早点生意步入正轨，生活慢慢回暖之时，洪水退去后的湖滩，又给了刘连一份意外转机。湖区炼铁厂大肆扩张，矿石需求量暴涨，高品位矿石供不应求，价格一路走高。周边乡人皆知，刘连自家鱼塘地下藏着高品质矿藏，一波波矿老板接连找上门洽谈合作。
有客商直接出价十二万，想要买断鱼塘采矿权，眼看就要签约敲定合作，刘连却主动压低价格。他坦诚看向对方：“咱们都是江湖兄弟，求财都不容易，我不要十二万，一口价六万。前期先交四万定金，等你们开采出矿石，卖出第一批货款之后，再补齐剩下两万即可。”
后来客商开采完毕，卖掉矿石后刻意赖账，迟迟没有补齐剩余两万尾款。身边亲友都劝刘连上门讨要，可刘连最终选择一笑而过，从未主动登门索要。他始终坚守底线：你待人不仁，我不可待人不义。这片鱼塘冥冥之中仿佛就是自家的聚宝盆，低谷之时总能适时伸出援手，默默帮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渡过难关。
人生从来没有彻底的山穷水尽，上天关上一扇门，总会在别处悄悄打开一扇窗。
历经重重磨难，刘连早已看淡得失。身处逆境，他始终时刻警醒自己：没钱的时候，守住人品，好好做人；有钱的时候，守住初心，认真做事。心底从未磨灭年少从政时的初心：穷则独善其身，富则达济天下。
终日起早贪黑忙于生计，他依旧没有丢掉读书看报的习惯，闲暇之余翻看报刊，关注国家时事政策，不曾与时代脱节。偶尔也会跟着矿区友人去往职工舞厅，听听轻音乐，慢步跳舞放松身心，锻炼身体，排解多年积压的苦闷，抚平心底伤疤。
这间江南早点铺，刘连一做便是整整四年。四年烟火晨昏，四年低头谋生，昔日失意落魄的中年人，慢慢抚平了心底的伤痕。等到一双儿女双双顺利考上大学，学业步入正轨，远在上海外企打工的弟弟，发来邀约，建议夫妻二人关掉小镇早点店，前往上海发展，寻求更大的生存空间。
就在二人置办全新餐具、联系货运车辆，整装待发准备奔赴上海之际，鱼塘再次传来喜讯：有人愿意支付四万租金，租赁鱼塘堆放矿沙用期四年。刘连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签下租赁合同，顺利拿到四万元租金补贴，揣着这笔安稳收入，安心踏上前往上海的闯荡之路。
初入繁华魔都，夫妻二人担心大城市招工困难，特意带上姐妹两家的女儿一同前往，想着亲人抱团打拼，互帮互助扎根上海。可真正落地之后，现实狠狠给了二人一记重击。
上海工业园区生活节奏飞快，打工人行色匆匆，所有人都在追赶上班时间，大多习惯手持便携早餐，边走边吃，根本没有闲暇落座店内安心吃早饭。每日上班前一小时，摊位前人头攒动，食客蜂拥而至，早点刚出锅就被一抢而空；可一小时过后，店铺门前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一整天都没有客源。
南北用工薪资差距更是天差地别。北方小镇招一名早点小工，月薪最高三百五十元便可；可在上海，月薪开到一千元，依旧少有人愿意从事早起熬夜的餐饮苦力活。带来的两个外甥女，受不了餐饮行业的辛苦，没多久便偷偷跳槽，去往周边电子厂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