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的第五天,黑鲨帮的船队里开始传谣言了。
瘸三最先发现。那天早上他去底舱拿东西,听见几个海盗蹲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清楚了。
“听说了吗?帮主要跑。他自己跑,不管咱们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他跟苏铁山说,船不够,人不够,打不赢。他自己有一条小船,藏在南边的洞里,随时跑。”
瘸三冲上去,一脚踹翻了说话的人。“放你娘的屁!”
那人爬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了。但瘸三知道,谣言已经传开了。他跑上甲板,去找张远樵。
“哥,有人在传谣言,说你要跑。”
张远樵正在看海图,没抬头。“谁传的?”
“不知道。底舱传起来的。我踹了一个,但传的人不止一个。”
张远樵放下海图,站起来。“传了几天了?”
“两三天了吧。”
“为什么不早说?”
瘸三低下头。“我以为过两天就没了。”
张远樵看着他,看了很久。“谣言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传越广。”
瘸三的头更低了。
张远樵走出舱,站在甲板上。瘸三跟在后面。甲板上的人看见张远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瘸三从那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以前是怕,现在是疑。他们在怀疑帮主是不是真的要跑。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所有人。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传谣言的人,站出来。”张远樵说。
没人动。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
“我说最后一遍。传谣言的人,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张远樵转身对瘸三说:“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底舱的也上来。”
瘸三跑去了。半个时辰后,两百多人都站在甲板上。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下面的人。
“有人传谣言,说我要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不跑。我的女人在这里,我的兄弟在这里,我的船在这里。我跑了,去哪?”
下面没人说话。
“传谣言的人,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站出来,我饶他不死。不站出来,查出来,全家杀。”
安静。还是没人动。
张远樵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没人站出来。
“瘸三。”
“在。”
“从底舱开始查。一个一个查。谁传的,谁听的,谁信的。查不出来,底舱所有人,每人十鞭。”
瘸三的脸色变了。“哥,十鞭会打死人的——”
张远樵看着他。“查不出来,就是你们包庇。包庇叛徒,该打。”
瘸三闭嘴了。他带着人下底舱去了。
查了三个时辰。瘸三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手里拽着三个人。三个人被绑着,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
瘸三喘着气说:“哥,查出来了。这三个人传的。是马德强的人。马德强投官之前,在他们老家放了话,说谁帮他传谣言,事成之后给银子。”
张远樵低头看着那三个人。三个人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很响。
“帮主饶命——我不是故意的——马德强说只是传几句话,不会害人的——”
张远樵没说话。他转身走回舱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提着刀。
三个人看见刀,吓得尿了裤子。甲板上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们的家人呢?”张远樵问。
瘸三愣住。“哥,你说全家——”
“全家。父母,老婆,孩子。一个不留。”
瘸三的手在抖。“哥,有一个人的孩子才三岁——”
张远樵看着他。“三岁长大了,也会替马德强传谣言。”
瘸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三个人的全家,十二口人,全被杀了。尸体扔进海里,血水在海面上漂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黑鲨帮的船队安静了。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连走路都轻了。瘸三蹲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的血水,蹲了很久。
张远樵从舱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瘸三。”
“在。”
“你心软了。”
瘸三低着头。“哥,那个三岁的孩子——”
“这里是海盗窝。不是村子。”
瘸三不说话了。
张远樵转身走回舱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心软的人,活不长。”
门关上了。
瘸三蹲在甲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蹲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扔进海里。
是一颗糖。他昨晚从那个三岁孩子身上搜出来的。糖纸是红的,甜的。他没舍得扔,攥了一晚上。
现在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