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初见端倪
书名:沙子口 作者:ZZZ 本章字数:5537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楔子 初见端倪


“别动,那沙子下面有东西!”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风从沙子口灌进来,呜呜作响,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几个蒙面人蹲在潮湿的沙堆旁,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地刨着,动作又急又轻,像是在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铁锹刃口刮过沙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风声里,让人分不清哪是风哪是锹。


这几个人是后半夜摸上来的。带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三角眼,在夜色里闪着寒光。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窝在屋里烤火。高个子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票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只要带他们去沙壁走一趟,这五百块就是我的。我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多年,靠山吃山,带路是常有的事,五百块一次也算公道,便披上外套领他们出了门。


翻找了半天,终于从一堆潮湿的沙子里摸出几张湿滑的纸。那纸软塌塌的,边缘已经泡得发毛,可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些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是字,又像是画。纸上残留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说不清是药水还是别的什么,闻着让人鼻子发酸,眼睛发涩。高个子凑上去嗅了嗅,皱了皱眉。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月光举了举,觉得这几张纸看着值不了几个钱——既不是银票,也不是地契,破破烂烂的,连字都认不全。他随手把纸往怀里一揣,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竟偷偷把纸给吃了。


那纸入口又苦又涩,像嚼了一把泡了药的沙子。他强忍着恶心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抹嘴。旁边一个矮个子瞥了他一眼,似乎看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低下头继续刨沙子。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发高烧。先是额头烫得吓人,接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头疼欲裂,两只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旁边的人围上来问他怎么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红得吓人,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他踉踉跄跄走到沙子口,想扶着沙壁站稳,可手刚碰到沙子,身体突然自燃起来。火焰从他胸口窜出,瞬间吞没了整张脸,连带着旁边的沙子一同燃烧。那火邪性得很,烧起来是惨白的颜色,温度高得吓人,沙粒被烧得噼啪作响,熔成一块块黑色的疙瘩。火势一路蔓延,像一条火蛇贴着地面游走,直到烧到沙壁边缘才堪堪停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那股说不清的药水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剩下几个人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哆嗦着开口:“我的老天爷啊,老大就这么烧死了……真没想到会这样啊!”


“那纸……那纸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问了!快走快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沙子口外面跑,铁锹、手电扔了一地,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矮个子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望那堆还在冒烟的焦沙,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追上了前面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我也在这群人中间,但我只是个带路的路人。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也不认识。可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焦尸,我腿都软了。那火烧起来的样子太邪门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火。旁边几个同伙低着头,我还以为他们是良心发现,心里过意不去,后来才发现是我想多了——他们只是在庆祝自己捡回一条命,嘴里念叨着“还好我没吃”“还好我没碰那纸”,脸上竟还带着几分庆幸。


我心里一阵发寒,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溜了。


送走了那伙人,我沿着山路十八弯往下走。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泛着鱼肚白,山雾从沟底漫上来,把路边的野草打得湿漉漉的。我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来到一处涂着红油漆的房子前。红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墙。这就是我家,又矮又破,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得拿盆接着。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两个男娃过来。


这两个娃儿都是我姐的孩子,一对双胞胎,长得普普通通,只有眉毛有点像姐姐——浓黑浓黑的,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俩孩子特别喜欢这儿的山山水水,每次过节回来,放下书包就往山里跑,抓蚂蚱、掏鸟窝、在溪里摸鱼,晒得黑不溜秋的。他们尤其喜欢“沙壁”,每次回来都缠着我带他们去。


说起“沙壁”,这名字还是我姐夫起的。姐夫是个文化人,来过一次之后说这地方沙壁陡峭、沙层分明,像一面墙,就叫“沙壁”吧。后来叫顺了口,来这儿的客人都知道“沙壁”在哪儿。他们一听这名字,立马来了兴趣,连声应道:“好的好的!舅舅带我们去!”


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毕竟来的客人一提“沙壁”这两个字,指的就是那儿。从我家出发,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道土坡,再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上一阵,远远就能看见那道黄澄澄的沙壁从山体上切下来,像一面巨大的屏风立在天地之间。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沙子口飘出一缕轻烟,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晨风里扭来扭去,看样子是刚被火烧过。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昨天晚上山的那伙人——那个头头,可不就是在这儿烧成焦尸的吗?这地方太危险了,我赶紧劝两个孩子回去:“娃娃,别往前走了,这地方危险得很。昨天还看见一具烧死的人,吓死个人,出了事我怎么跟姐和姐夫交代啊!”


可两个娃儿根本不听,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单脚就跳了进去。那沙子口看着就悬乎,沙层被火烧过之后变得又脆又松,脚踩上去簌簌地往下掉沙子,差一点就踩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事没事,大孩不怕……就是有鬼也不怕!”


两个娃儿一听“鬼”字,身子一抖,赶紧躲到我身后去了。我逗他们:“你们怕鬼啊?要是遇到个女鬼呢?又不是猴子,怕什么?”这话把他们逗得“吱嘎吱嘎”笑,气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我们三个人提着火把,打着手电,往里面走。沙子口越往里越窄,两边的沙壁越来越高,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火把的光在沙壁上跳来跳去,照出大大小小的阴影。走着走着,果然看到了那具面目狰狞的焦尸,蜷缩在沙子边上,像一坨烧焦的木炭。四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喊了什么。


大娃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舅舅,这……这就是昨天那个人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不是滋味。虽说跟那人不认识,但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我迷信地朝那焦尸拜了拜,心里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可别找上我们。走了一圈,两个孩子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开始东张西望,问东问西。大娃儿蹲在地上研究那些被烧过的沙子,二娃儿则用手去摸沙壁上的纹路,嘴里“啧啧”称奇。


走着走着,二娃儿突然抬头问我:“话说回来,老叔你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没讨老婆?”


我被问得一愣,还没开口,大娃儿就接茬了:“就是就是,老叔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找个婶子回来,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多好。”


“要不老叔你赶紧找一个呗,到时候给我们吃喜糖!”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直叹气。“哎!没钱啊,找什么老婆。”我低叹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奈,“该吃吃该喝喝,找老婆的事,以后再说吧。”这话说得轻巧,可心里那点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三十好几的人了,守着这么个破房子,靠着给人带路挣点小钱,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前些年也有人给介绍过,可人家姑娘一来,看见这红漆剥落的土房子,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后来我也死了心,一个人过惯了,倒也觉得清静。


正说着,前面的沙子口突然冒起一股浓烟,沙堆中央尤其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烟越来越浓,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焦黑,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我心头一紧,赶紧带着两个娃儿往回撤。一路上,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道道倩影从我眼前闪过,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的影子,又像是风吹沙起的错觉。那些影子有的穿着长裙,有的挽着发髻,一晃就不见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二娃儿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舅舅,是不是‘沙壁’的凉气让人害怕啊?”我没回答,只顾着往前跑。大娃儿在后面喊:“哎哟,老叔你跑得比乌龟还快呢!”我粗喘着气,拼命往出口跑。回头一看,远处那缕灰烟越冒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翻翻滚滚地往天上冲。


终于跑出了沙子口,我长出一口气,靠在石壁上直喘。两个娃儿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大娃儿突然指着沙子口旁边说:“舅舅你看,那儿立着个牌子!”我眯着眼一看,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禁止吸烟”。再往地上一看,地上扔着个烟屁股,还冒着火星子,旁边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我顿时火冒三丈:“我的妈呀,是哪个没素质的在这儿乱扔烟头?你爹的,差点把你爹我给烧化了,这个死扑街!”


骂完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我从包里掏出三张饼子,饼子烤得焦黄,看着像人脸一样。三人就着水,吃得津津有味。饼子是昨天出门前烙的,虽然凉了,但咬起来还是很有嚼劲,就着山泉水,倒也吃得有滋有味。吃着吃着,我又想起刚才那些若隐若现的倩影。如果那些影子是真的,如果真有个漂亮姑娘在对面,那该多好啊?我咬了口饼子,望着远处连绵的沙壁,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好几了,没老婆,没孩子,守着这么个破房子,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过节才能跟两个外甥热闹热闹。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着沙壁发呆,对着山风自言自语。


大娃儿像是看出了什么,凑过来小声说:“老叔,别想那么多了,下次回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我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你个小屁孩,还给我介绍对象?你先把你自己的书念好吧!”二娃儿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老叔你等着,我们肯定给你找个漂亮的!”三个人说说笑笑,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那座沙壁静悄悄的,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风从沙壁上吹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药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至于那些蒙面人找的到底是什么,那几张纸上写了什么,那个头头为什么会突然自燃——这些问题,我一概不知,也懒得去知道。在这山里住久了,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回到家,把两个娃儿安顿好,我一个人坐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好像又看见那些模糊的倩影从眼前闪过。一个,两个,三个……她们在沙壁上走,在风里飘,像是一群找不到归处的魂。我掐灭烟头,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不想了,睡觉。”


夜风吹过沙壁,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沙壁照得惨白惨白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呜咽声还是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说些什么呢?听不清。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沙壁顶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看见远处有一群女子,穿着各色衣裳,在沙脊上走。她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我想喊她们,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忽然一阵大风吹过,那些女子全散了,化作漫天黄沙,只剩一条红色的纱巾在空中飘。我伸手去抓,纱巾却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际。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大亮,公鸡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梦里那条红纱巾还在眼前晃。我甩了甩头,起身烧水做饭,心想这梦也太邪乎了,八成是昨天吸了那焦尸的烟,脑子熏坏了。


吃过早饭,我打算去镇上买点盐和煤油。盐罐子见底了,煤油也只剩个底儿,晚上点灯都费劲。从我家到镇上,走大路要一个多钟头,走小路得穿过一片乱石岗,快倒是快些,可不太好走。我寻思着反正没事,便抄了近道。


乱石岗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满坡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踩上去硌脚,两边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树,树枝被风吹得拧成了麻花。我正低头走路,忽然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前面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半截蓝色的东西,像是布片。我以为是哪个放羊的丢的衣裳,走过去一瞧,却是个女人,蹲在石头后面,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咳了一声。她猛地回头,脸上挂着泪,却生得一张俏生生的脸。瓜子脸,皮肤白净,一双丹凤眼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她看见我,慌忙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脸,低着头就要走。


我嘴快,问了一句:“姑娘,你咋了?”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脚步却没停。我见她走路有些跛,左腿像是不得劲,便又多嘴了一句:“你腿怎么了?”


她这才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戒备,几分委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犹豫。半晌,她才开口,声音细细的:“被石头划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果然看见她左小腿上绑着一块手帕,白底蓝格子,上面洇出一片暗红。那手帕看着眼熟,我愣了一下,猛然想起——这不是我昨天给那个姑娘绑的吗?可昨天那姑娘明明往沙壁方向走了,这会儿怎么跑到乱石岗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被我看得不自在,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根却悄悄红了。我心里一动,嘴上却没提手帕的事,只说:“我家就在山下,有药,你要不嫌弃,去包一下?”


她犹豫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一定会拒绝。可最后,她轻轻点了头。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等她。她跟在我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我几次想回头看,又忍住了。到了家,我让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进屋翻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她换药的时候,才发现那伤口比昨天严重了,边缘红肿得厉害,像是发了炎。我皱着眉给她清洗上药,她咬着嘴唇,疼得直抽气,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忍一忍。”我说。


她没吭声,眼泪却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我手一顿,抬头看她。她别着脸,下巴绷得紧紧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上完药重新包好,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顿了顿,她又说:“我叫阿瑶。”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这山里住久了,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我又有点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沙壁。梦里那些女子还在沙脊上走,只是这一次,我看见其中一个回头了。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可我心里觉得,那就是阿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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