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细媛(美女)?
夜色像一匹深蓝色的绸缎,轻轻覆在小城的每一寸土地上。远处厂房的灯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在打鼾。我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烟灰烧到了指根,烫得我一哆嗦。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在挑逗人的神经。那香气是从马小美身上飘过来的,清清淡淡的,像是某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可搁在她身上,就变得格外好闻。
马小美站在我面前,微低着头,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她是马大都的二女儿,也是这座城市里最让我心动的女人。她说过很多次,说她喜欢的人是我。
我救过她的命。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她下班路上遇到几个小混混,围着她动手动脚。我正好路过,抄起路边一根铁管子就冲上去了。挨了两下,脑袋上开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可到底把她囫囵个儿地带了出来。后来她去医院看我,坐在病床边上,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了一下午。从那以后,平日里我对她多有照顾,她下了夜班我总在厂门口等着,送她回家;她上早班,我提前半小时起来给她买豆浆油条搁在门卫那儿。久而久之,这份感情便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缠得紧了。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递过来一个黑金色的发箍,材质摸上去很奇怪,说不上是金属还是什么别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贴在皮肤上又轻飘飘的,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块冰。她说让我戴在手上,我试了试,发现扯得有些紧,便索性把它别了别,挂在拇指上当戒指用。
“还挺香的。”我低头闻了闻,那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弹力也不错,是个好东西。”那香味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檀木,又有点像雨后的青草,闻着闻着,脑子都清亮了几分。
马小美看着我戴好,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有满足,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伸手帮我捋了捋袖口,手指在我手腕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多留一会儿,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
她临走前,轻轻抱了抱我。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云,贴在我那件破旧的麻布衣服上,隔着粗糙的布料,那种柔软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全身。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扯了扯,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我胸口。她的呼吸拂在我耳边,热热的,痒痒的,让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仰起脸来看我。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水。她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舍,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眼里的她,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甚至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一切都像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随着每一次心跳翻涌上来。她今晚穿着件白色的碎花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
我想说点什么,真的想。想说留下来,想说别走,想说有些话我还没说出口。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化成一声闷闷的叹息。
…
她就那样提着行李箱,转身走出了门。
行李箱是个旧的红皮箱,边角磨得发白,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住她。可谁也没有喊。
马大都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他送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卫老弟啊,你不送送?”
我这才回过神来,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迈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路边,马小美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的脸隔着那层灰,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双眼睛清清楚楚。
那一眼,像一把钝刀,慢慢剜着我的心。
出租车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那股洗发水的香气,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我那件破衣服猎猎作响。刚才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她的笑,她的拥抱,她转身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泪光。我想起那天在医院,她坐在病床边上给我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整条不断。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心,凉凉的。那个触感,到现在还记得。
马大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没有看我,目光也落在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跟她妈妈一样,都喜欢艺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搞艺术的,那时候遇到了她妈妈,两个人在一起,就有了她。”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很快被风吹散。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眨一下,暗一下。
“可是搞艺术要钱啊。”他说,“我那些画,在专家眼里一文不值。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画不值钱,是人没有名。等你有钱了,成了专家了,那你画的什么都是值钱的。”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烟灰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由着它落。
“她妈妈生病那会儿,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治病要钱,养家要钱,什么都离不开钱。她妈妈走了以后,我就把那些画收起来了,出去打工。”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家里仓库的画,估计都蒙了厚厚一层灰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没办法啊,为了这个家,没办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弟,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话没说完,厂里就传来老板的吆喝声:“马大都!还不进来干活!”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把刀子,把夜都划破了。
马大都的话咽了回去,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厂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一步一步挪进了厂房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灯光和机器声都关在了里面。
我一个人站在风里,脑子里嗡嗡的。
说实话,要不是那天晚上遇到了马小美,我这个三十好几的人了,估计还得母胎单身一辈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走了,我连送都没好好送。车已经走远了,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还在亮着。
回不去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脚底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易拉罐,被我踢得叮当响,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
正走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路面上咔咔作响。我抬头一看,两个壮汉正朝这边走来。两个人都是五大三粗的体格,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干重活出身的。一个剃着板寸头,另一个留着一脸络腮胡子,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迷彩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们走到我跟前,其中一个开口就问:“兄弟,你是不是知道去沙壁的路?”
我一听“沙壁”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沙壁那个地方,是村外头的一片荒地,听村里老人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白天看着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沙地,但一到晚上,就总有些奇怪的声音传出来。有人说是风沙的声音,有人说是别的什么。我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那沙壁底下埋着东西,是早年间一个戏班子留下来的。说那戏班子路过此地,一夜之间全死了,尸骨就埋在沙壁底下。打那以后,每逢阴天下雨,沙壁里就传出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也有传说,说那沙壁底下埋着宝贝。有人说是那戏班子的行头,镶金戴银的,值不少钱。也有人说是更早年间,兵荒马乱的时候,大户人家藏进去的金银细软。说法不一,可来寻宝的人从来没断过。时不时就有人来找我带路,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的正儿八经带着家伙什来挖,有的就是来碰碰运气。
“知道。”我说,“你们是奔着宝贝去的?”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也不瞒我,点了点头。他们说听村里的老人讲,沙壁里有好东西,只要找到了,下半辈子就不愁了。他们愿意出五百块钱,让我给他们带路。
五百块钱!
我心里一喜,这买卖划算。当即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沙壁的方向走。五百块,够我买两袋面、一桶油,还能剩点钱买几条烟。上个月带路挣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正愁下个月咋办呢。
路倒是好走,都是平地,只是偶尔有几块凸起的石板从土里冒出来,绊人脚。夜风吹着,两边的荒草沙沙地响,月光照在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投在路面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越往沙壁走,气氛就越不对了。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像是把鼻子埋进了一堆湿沙子里。四周的虫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安静得不像话。刚才路过那片草丛的时候,还听见蛐蛐叫得欢实,这会儿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点声音都没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两个壮汉走在我身后,步子明显慢了。他们虽然嘴上说着不信这些东西,但到了这种地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毛。那个板寸头不停地回头张望,络腮胡子则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指节发白。
“兄弟,”板寸头压低声音问,“这地方……真没什么古怪吧?”
“有没有古怪,你们自己看呗。”我没正面回答。这种问题我从来不接,接了就得负责任,不接反倒没事。
到了沙壁跟前,两个人停了下来。沙壁远远看着就是一堵光秃秃的沙墙,黄澄澄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墓碑。但走近了才发现,沙墙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周围的沙子颜色比别处深,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
两人对视一眼,从背包里拿出三根香来,毕恭毕敬地插在地上。板寸头划了根火柴,手有些抖,划了两下才点着。香燃起来,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烟往洞口的方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
然后,两个人就朝洞口走过去了。
“这宝贝儿,就在这儿?”板寸头探着脑袋往里看,声音里又是惊讶又是兴奋。他趴在洞口,拿手电往里照,光柱在洞里晃来晃去,照出湿漉漉的沙壁和黑黢黢的深处。
他们顺利地从洞口下去了。我趴在洞口往下看,洞里面一片漆黑,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多少。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手电筒,朝下面扔了过去。
“兄弟,接好了!”
手电筒落在他们手里,光束在洞壁上扫来扫去。我趴在洞口往下看,只见两个人在下面翻翻找找,铁锹挖沙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突然,其中一个发出一声惊呼。
“真……真有东西!”
我心里一跳,还真让他们找到了?我探着身子往下看,可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两道手电光在洞底晃来晃去。等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在下面越待越不对劲,声音开始变得含混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美女”“细媛”之类的话。先是板寸头,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在学女人说话:“细媛……细媛……”接着是络腮胡子,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嘿嘿傻笑。
我听着心里发毛,冲着洞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我咬了咬牙,抓着洞壁上的沙棱往下溜。沙子簌簌地往下掉,灌了我一脖子。到了洞底,我一手一个,把两个人连拉带拽地薅了上来。两个人加起来少说三百斤,把我累得够呛,胳膊到现在还酸着。
上来之后,两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
“美女,美女……”板寸头嘴里嘟囔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瞳孔大得吓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细媛……没ci过……”络腮胡子更离谱,说话都不利索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迷彩服前襟上,他也不擦。
我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两个壮汉被打得一个趔趄,晃了晃脑袋,眼神这才慢慢对焦了。板寸头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看四周,又看看我,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啊?我……我在哪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洞口,脸上渐渐浮起一层后怕。
络腮胡子也醒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兄弟,那里面……那里面有个女人!白衣服的!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笑……”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说白了就是性压抑太久了,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到了这种邪门的地方,一受刺激就容易出问题。以前也有客人这样,在洞里看见女人影子,回来就疯疯癫癫的,缓几天才能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好好休息一下。
两个壮汉晕晕乎乎地走了,连宝贝都没顾上拿。板寸头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不对啊……明明看见了的……”络腮胡子拉着他,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他们走远,靠在沙壁边上,摸了摸口袋里那五百块钱,心里美滋滋的。今天这一趟,虽然折腾了点,但好歹赚了五百块。这钱来得容易,带个路而已,又没费什么力气。
秋季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我把衣服裹紧了,想打个盹再走。反正天也快亮了,回去也没什么事。我往沙壁上一靠,闭上眼睛。
哪知道一个不留神,脚下踩滑了,整个人“忒”地一下,直直地栽进了沙壁的洞口里。
我在黑暗中往下坠,沙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领口、袖口、鞋子里,冰凉冰凉的。我伸手乱抓,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抓着满手的沙子。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落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更久,我的背猛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我落到底部,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手电筒,还好,没摔坏。手电筒的光亮起来,在洞壁上晃了一圈。洞底比我想的要大,头顶的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四周的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子,一股土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正打算找路上去,手电光无意中一扫——
我整个人愣住了。
洞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头发又黑又长,像瀑布一样垂在身后。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铺在沙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安静而美丽,鼻梁挺秀,嘴唇嫣红,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竟透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白得发亮。
但我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就在手电光照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在这个漆黑潮湿的洞底,在手电筒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那个笑容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发软,手也开始抖,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乱晃。我想往后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马小美说这里有细媛,难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