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是在封锁的第七天晚上来找张远樵的。
夜已经深了,海面上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瘸三蹲在甲板上守夜,看见苏檀从舱里出来,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往张远樵的舱走去。瘸三没出声,缩回阴影里。
苏檀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张远樵坐在桌边,油灯亮着,海图摊在桌上。他抬头看了苏檀一眼,没说话。
苏檀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
张远樵放下手里的笔。“说。”
苏檀把海图拉过来,手指点着落星礁。“你打算在这里打。”
张远樵没否认。
“但你的打法不对。”苏檀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守出口,出来一条打一条。但联军七十三条船,你只有二十三条。就算你每条船都能打掉两条,也打不完。”
张远樵看着她。“你有更好的办法?”
“示弱诱敌。集中破其一。”
张远樵没说话。
苏檀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你先派小船出去,假装突围。联军看到小船,会以为你主力在后面。他们会追。你让小船往落星礁跑,联军会跟着进去。”
张远樵接过话头:“等他们进去了,落星礁水道窄,大船挤在一起,动不了。”
“对。”苏檀的手指点了点落星礁出口,“你的主力守在出口,不堵,让他们出来。等出来一条打一条。”
张远樵摇头。“他们不会全部进去。”
苏檀看着他的眼睛。“会的。因为你要让一个人带小船。”
“谁?”
“瘸三。”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瘸三带小船,联军会追。但黑威廉不会追。他吃过亏,知道你有诈。”
苏檀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个圈。“所以你不打黑威廉。你打红毛国。红毛国的船最小,最弱,指挥官是范·德桑特。他是商人,不是军人。他不懂打仗。他看到小船,会想抢功。他会第一个追进去。”
张远樵看着海图,看了很久。“范·德桑特追进去,佛朗国会跟。佛朗国跟了,黑威廉不跟也得跟。他不去,回去没法交代。”
“对。”苏檀的手从海图上收回来,“等他们全进去了,你的主力守在出口,挨个打。瘸三的小船从里面往外打。前后夹击,他们跑不掉。”
张远樵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雾气从窗口飘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
苏檀坐在桌边,没动。她看着他背影,等他说话。
“瘸三带小船进去,会死很多人。”
“会死。”苏檀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不进去,全都会死。”
张远樵转过身,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苏檀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
苏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小在船上长大,看也看会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张远樵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咸的,混着皂角味。
“你父亲知道你这个计策吗?”
“不知道。”苏檀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张远樵沉默了很久。“明天开会,你来说。”
苏檀愣了一下。“我来说?”
“你的计策,你来说。”
苏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张远樵。”
“嗯。”
“你信我吗?”
张远樵没回答。
苏檀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雾从门口涌进来,很快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