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一吻落黄沙
书名:沙子口 作者:ZZZ 本章字数:5076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第2话 一吻落黄沙


意识还沉在混沌里,可我嘴里的腥味儿却先醒了。


那味道清清淡淡的,不甜不咸,细细品咂,还带着一股子鱼腥气。我咂了咂嘴,恍惚间以为自个儿还在韩国留学时那家小馆子里,嚼着老板娘亲手做的鱼包饭。那家馆子藏在首尔往十里的一条巷子深处,门脸儿不大,招牌都快掉了,可老板娘做的鱼包饭是一绝。新鲜的鲅鱼片得薄薄的,铺在热腾腾的米饭上,再裹上一层海苔,蘸着辣酱往嘴里一塞,那滋味儿,能把人从寒冬腊月里救回来。


可嘴里这沙土粗糙的质感,终究把人拉回了现实。那鱼包饭的香气散了,剩下的是满口的干涩和土腥。


我慢悠悠睁开眼,晨光刺得人眼眶发酸。光线从沙子口斜斜地射进来,照出一根根悬浮在空气里的沙尘,像无数细小的金子在游动。记忆像潮水似的往回涌,昨儿个和马小美吃饭时那股子味道,还在舌尖上头打转呢。


马小美。


想起这个名字,我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丫头吃东西从来不顾形象,啃排骨啃得满手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嘴角还沾着酱汁儿也浑然不觉。她一边啃一边跟我讲她们公司那个秃头上司的糗事,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碗里了。我当时嫌她吵,嫌她粗鲁,可现在蹲在这破沙子口里头,竟觉得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都成了奢侈。


想着想着,我竟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唇糙得像老树皮,舌尖扫上去,尽是裂口剌出的铁锈味儿。一道一道的口子,横七竖八地趴在嘴唇上,说话吃饭都得咧着嘴,活像嘴里塞了根棍子撑着。我倒是浑不在意,伸手从沙子口扒拉下几粒沙土,搁嘴里慢慢嚼着。


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沙子能吃。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什么怪事儿没学会?身边没吃食的时候,一把沙子下肚,能扛一两天不饿。就是有个要命的条件,得喝水。光吃沙子不喝水,嗓子眼儿能给你黏上,活活渴死在这儿。头一回吃沙子的时候,我恶心得差点把胃都吐出来,可吐完了肚子更空,没办法,硬着头皮又塞了一把。慢慢地,竟也吃出了门道,哪层沙子细软些,哪层沙子带点咸味儿,哪层沙子嚼起来有股子土腥气,我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随手抓起随身的塑料瓶,对着沙子口弯下腰,粗粗喘了几口气。那瓶子是两升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贴的商标早磨没了,瓶壁被磨得毛糙糙的,满是划痕。不消片刻,那沙口里头竟渗出水来,汩汩地往外冒。这水来得怪,你越是喘得急,它渗得越快,像是有灵性似的。头一回见着这光景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撞了鬼,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我贪婪地凑上去,灌了一大口。


甜的。


不是水果那种腻歪人的甜法,是山泉水沁进骨头缝儿里的甘甜,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凉到心窝里。那甜里头还带着一丝丝清冽,像冬天早晨的雾气凝成了水珠子。我仰起脖子,任凭水珠子顺着下巴滑进衣领,这才觉着人活过来了。


歇了半晌,浑身上下的疲惫像被水冲走了似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脑子都清亮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沙壁顶上的光,估摸着时辰不早了。那光从沙壁顶端的一道缝隙里漏下来,细细长长的一条,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白,说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伸手抓着沙壁上凸起的棱角,往上攀去。


说来也怪。好些事儿啊,头一回二回做的时候,吓得腿肚子转筋,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一旦做熟了,就跟吃饭喝水似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我现在就是这样,手脚并用,攀得行云流水,嘴角甚至挂着几分惬意。沙壁上的棱角硌着手心,粗粝的沙粒磨着指头肚儿,可我丝毫不觉得疼,反倒有种踏实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道凹陷的缝隙,我都熟得不能再熟,像老朋友似的。


旁人看着,怕还以为我是来度假的。其实头一回攀这沙壁的时候,我挂在半截上不上不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后来攀得多了,摸清了每一块石头的脾气,哪块能踩,哪块一踩就碎,哪块看着松其实结实,哪块看着结实其实是虚的,我都门儿清。


正攀到半截儿,眼前忽然一暗。


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挡在前头,乍一看还以为是块树皮。那东西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深褐,表面坑坑洼洼的,跟山里常见的枯树皮一模一样。可那东西软塌塌的,在风里头晃晃悠悠,跟垃圾袋似的飘来荡去。我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伸手拨开,一阵大风猛地灌进来,把那玩意儿呼啦一下卷跑了。


风沙迷了眼。那沙粒打在眼球上,酸得人眼泪直冒。我抬起胳膊挡住脸,等那阵风过去,才慢慢放下手。


等我再睁开的时候——


整个人都愣住了。


面前站着个姑娘。说她是姑娘,是因为那张脸实在生得太甜了,甜得不像这荒山野岭该有的东西。五官精致小巧,眉毛又细又弯,像两片柳叶贴在额头上。皮肤白得透光,在这满是黄沙的地界上,白得简直扎眼。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眨巴着,像只受惊的小鹿。我们那儿的土话管这种长相的叫“细媛”,就是大美女的意思。可“细媛”这词搁她身上,还嫌不够用。


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多看了两眼。


没办法,单身多久,我就多久没跟姑娘说过话了。这本能反应,跟饿久了看见红烧肉流口水是一个道理。何况她身上穿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摆着,露出小腿下面一截细白的脚踝。在这满眼黄沙的地方,她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二流子:“美女,你……是迷路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那姑娘抬手捂着脸,五指张开挡在面前,像是我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连连摆着另一只手,声音又轻又细:“不用了……”


顿了一下,她又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问:“您……您知道沙壁怎么走吗?”


沙壁。


这两个字一钻进耳朵,我眼睛都亮了。这不就巧了嘛,我刚从那上面下来。


“知道啊,要我带你去吗?”我伸手往身后一指,语气里藏不住的热络,“喏,就那儿。”


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捂着脸,耳朵尖都红透了,像抹了一层胭脂。小声说着“谢谢您”,紧接着又来一句“不用了”。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那姑娘已经低着头,绕过我往前走了。她的步子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云彩上似的。裙摆扫过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风一吹就没了。


我看着那道纤瘦的倩影,心里头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这要是我老婆,该多好。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这张脸,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这么个人,晚上睡觉旁边有这么一个热乎乎的身子。那日子,啧啧。


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人家姑娘连正眼都不愿瞧我,我在这儿想什么美事呢。我也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似的,精准地扎进我耳朵里。带着几分痛楚,几分慌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别管了,人家姑娘不待见你;另一个声音说万一真出事了,这荒山野岭的,你良心过得去?


我还是折返回去了。


到沙子口的时候,那姑娘正蹲在沙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搭在左腿上。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蹲下来,这才看清她腿上的伤。左小腿外侧有两道线状的破损,一道长些,约莫有寸把长,另一道短些,斜斜地划过去。伤口不深,可边缘泛着红,隐隐有些肿胀,看着像是起了炎症。周围的皮肤又红又烫,像熟透的虾子。这种伤说重不重,可在这荒郊野外的,要是不处理,感染起来够呛。


她微微张开嘴,瞳仁里映出我的影子,声音软得像要化开:“能……能帮我看看吗?”


我搓了搓手,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沉吟了两秒,才点了头。心里头其实早就乐开了花,这要是被熟人瞧见我现在的表情,指定得骂我一句没出息。可谁在乎呢?荒山野岭的,就我跟她两个人。


“嗯……行吧。”


我让她靠过来些,好上药。她迟疑了一下,整个人便缓缓地、轻轻地挨进了我怀里。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倒像是某种野花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带着一丝丝甜。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春天山坡上开满的野栀子花。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对付她腿上的伤。从兜里摸出碘伏棉签,拆开包装,棉签头上的消毒液凉丝丝的。我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凑近伤口。


棉签刚沾上去,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啊——好痛!”


她叫出声来,声音都带着颤。两只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衣领,指节发白。整张脸埋进我肩窝里,身子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我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喷在我脖子侧面,又急又热,带着一股潮湿的慌乱。


我下意识收紧手臂,她抱我抱得更紧了,脸几乎贴上了我的脸。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脖颈上,又急又浅,像在忍着疼。她的睫毛扫过我的下颌,痒痒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那感觉从下颌一路窜到头皮,后脑勺一阵发麻,像过了电似的。


碘伏落下的那一刻,她猛地一颤,嘴唇不知怎的就擦过了我的脸颊。


那一触,轻得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可我的心脏,却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风还在吹,沙子还在落,可我感觉不到。耳朵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我没敢动,也没敢出声,就那么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拿着那根碘伏棉签,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一会儿,她腿上的药上完了,伤处也包扎妥当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叠了叠,轻轻绑在她小腿上。手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可干净得很。系了个松松的结,不勒肉。


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缓缓从我怀里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我衣领上攥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松开。


她的脸早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那双杏眼垂着,不敢看我,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受惊的蝴蝶翅膀。


我俩就那么蹲在沙地上,谁都没先开口。风从沙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我们圆场。沙子被风卷起来,细细碎碎地打在身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才从那张樱桃小嘴里头,挤出两个字来。


“谢谢……”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咧嘴笑了笑,心里头那个美啊,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看着她站起身,腿还一拐一拐的,我这心又揪了起来。那手帕绑在腿上,白底蓝格子,衬着她白生生的皮肤,竟出奇地好看。


这片森林她一个人走,能行吗?万一再遇上野兽呢?这地方虽说不常有狼,可野猪是有的。万一伤口又裂开呢?万一迷路呢?万一……


我咬了咬牙,冲她伸出手:“走吧,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迟疑,有羞涩,还有一点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最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片羽毛。手臂环着我的脖子,不敢用力,虚虚地搭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贴着我后背。走了几步,她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匀了,竟像是睡过去了。


说是抱,其实也不全是。走到半路她醒了,我便改成抱着她走。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我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腿弯。她轻得不像话,像抱了只猫。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脸就贴在我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服渗进来,暖融融的。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交错着响。路过一片矮树林的时候,几只山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远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在沙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小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红漆剥落的土房子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老人,矮矮地蹲在山脚下。我踢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生怕弄醒她。那张床是我爷爷留下的老木床,硬邦邦的,只铺了一层薄褥子。我把自己的棉被扯过来给她盖上,棉被上还带着我的气味——一股子汗味和沙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动了动鼻子,竟没嫌弃,反而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窝的猫。


可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原本就甜的脸映得像画儿似的。一道月光斜斜地铺在她脸颊上,把那张小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明的那边白得发光,暗的那边笼着一层柔柔的影。她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我坐在床沿边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吹得人后脑勺发紧。我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惨白的月亮,忽然就笑了。月亮旁边挂着一缕薄云,被风吹得慢慢散开,露出满天的星子来。山里的星星亮得吓人,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谁打翻了一罐子碎银子。


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脸颊上那一触的触感还在,像是烙了个印。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地方竟还微微发烫。


今天啊,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我站在窗前,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欢喜,又不全是;像是慌张,也不全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手足无措。


远处沙壁的方向,又传来那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可这一次,我竟觉得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也许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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