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我转手把祸事推给了强子
沙子口全名叫沙壁,听当地老人讲,这地方有神明坐镇。谁要是霉运缠身、诸事不顺,来这儿诚心上三炷香,保管时来运转。
我这个人吧,天生不信邪。什么鬼神妖魔,在我眼里全是扯淡。要相信科学,对不对?
那天我背着包到了沙子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坑洞,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巴,从里头飘出一缕缕青白色的长烟。我使劲嗅了嗅,是檀香味,还挺浓。不用说,准是有人在里头烧香。
我顺着香气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这地方邪乎。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坑洞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瘆得慌。
我摸出随身带的MP3,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强军战歌》壮壮胆。
别说,这歌一响,底气还真上来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旋律往脑子里一钻,什么邪乎劲儿都靠边站。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迈——身后有祖国,我怕个啥。
走到最深处,我愣住了。
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神像,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雕成的,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斑斑驳驳。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神像的眼角,挂着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一滴,两滴,三滴。
那血泪顺着神像的面颊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听得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可就在我准备转身跑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停了。
一切恢复如常,安静得可怕。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神像周围盘旋着十几只虫子。那虫子我从没见过,黑白相间的花纹,个头比普通的蚊子大上一圈,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weiweiwei”的声音,不大不小,凑近了听,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下意识伸手去拍。
“啪”的一声,虫子被我拍死在手背上。拿开手掌一看,手背上留下了一个赭色的小点,比米粒还小,不痛不痒,就像谁用彩笔点了一下。我又拍了几只,每只留下的印子颜色还不一样,有的是赭色,有的是黝黑色。打到最后,我低头一看,左胳膊肘关节附近,七八个小点整整齐齐排成了一行。
不疼,不痒,就是看着有点瘆人。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背后发凉。抬头一看,神像的脸正对着我,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回目光。
说实话,我有点怂了。
管它灵不灵,先上个香再说吧。我从旁边拿起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着了,学着印象里老人家上香的样子,拜了三拜。不过说实话,我这拜的姿势肯定不怎么标准,甚至带着点敷衍。反正我打心眼里觉得,信则有不信则无,这玩意儿就是图个心理安慰。
可那股别扭劲儿一直散不掉。神像正对着我,不管我往哪边挪,它那双眼睛好像都在看我。我心里越来越毛,腿肚子开始打颤,耳机里的歌早就不知道放完了没有,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救命啊……”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也不知道在跟谁喊救命。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把我拽进了梦里。
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坑洞上方斜照进来,照得满坑都是金色的光。神像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角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血泪。周围的虫子也不见了,仿佛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MP3没电了,屏幕黑漆漆的。
赶紧走。我手脚并用地爬出坑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沙壁以西的路跑去。跑出去大概一公里多,我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什么牛鬼蛇神,都是自己吓自己。信它,不如信党。
可嘴上这么说,腿肚子还是软的。
歇了好一阵,我才缓过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尊神像的样子。不是白天看见的模样,而是——它在笑。那种笑,说不清道不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是早就看穿了你的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做过领路人。
以前我靠带游客进出沙子口赚钱,一天下来少说几百,旺季的时候能上千。这活儿不累,就是靠嘴皮子吃饭,村里很多人都干。可自从经历了那档子事,我死活不肯再去了。别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舒服,换个行当。
后来我找了个别的活儿,一天也能挣个几百,好的时候能上千。可说实话,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跟着我。于是我把领路人的活儿,交给了村口的强子。
强子这人胆子大,一百八十斤的块头,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嗓门也大,笑起来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还笑我胆子太小,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尊泥菩萨吓成这样。
刚开始那几天,强子天天呲着大牙乐。他拿着一沓钞票在我面前晃悠:“看看,今天带了三拨人,赚了六百!你还说不干,你看看你亏不亏?”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一个月后再见到强子,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瘦了。瘦得吓人。原先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现在顶多一百四十斤,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村里人都说强子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叫他去找个神婆看看。只有我知道,不是什么脏东西,是那尊神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要命。是我把活儿交给他的,是我把他推到那条路上的。我找到强子,劝他别再干了。
“强子,那活儿别再带了,换个事做吧。”
强子摇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妈病了,住院要花钱。这活儿来钱快,我再干一阵。”
我想把MP3给他,虽然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但好歹是我贴身带着的,多少能算个念想。可强子摆摆手,说不用。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放心,又多嘴了一句:“强子,那个东西……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在意,就没事了。”
强子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了,干巴巴的,像纸糊的。
我转过身走了,心想他应该会听我的吧。
可后来我才知道,强子不但没停,反而带的人越来越多。我那时候忙着工作,也没再去关注这事。有一天发工资,我先去看了一眼马大都。
马大都是村里的老户,以前在工厂上班。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边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跟我说,工厂嫌他年纪太大,怕出安全问题,就把他辞了。现在在家里种种花,养养小鸡,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我陪马大都坐了半晌,聊了些家长里短,然后起身去了强子家。
强子家的院子门半敞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鸡笼里没有鸡,花盆里种的花也枯了大半,干巴巴的叶子耷拉着。屋里的门没锁,我推开一看,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凉的,锅碗瓢盆落了一层薄灰。
整个屋子,没有一丝活人气。
我慌了。
“强子!强子!”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没人答应。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转身就跑,疯了一样地朝沙壁的方向跑去。
身后,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