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我转手把祸事推给了强子
沙子口全名叫沙壁,听当地老人讲,这地方有神明坐镇。谁要是霉运缠身、诸事不顺,来这儿诚心上三炷香,保管时来运转。
我这个人吧,天生不信邪。什么鬼神妖魔,在我眼里全是扯淡。要相信科学,对不对?小时候村里有人半夜走山路撞了邪,回来发烧说胡话,家里人请了神婆来跳大神。我趴在窗户外头看,那神婆又唱又跳,撒米喷酒,折腾到天亮,结果那人还是烧了三天才退。我就想,这要是早送去镇上的卫生所,打一针退烧药,哪用得着受这罪?从那以后,我就更不信这些了。
那天我背着包到了沙子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坑洞,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巴,从里头飘出一缕缕青白色的长烟。那烟不像是普通的烟,飘得慢悠悠的,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吹气。我使劲嗅了嗅,是檀香味,还挺浓,浓得有点发腻,像有人在密闭的屋子里烧了一整天的香。不用说,准是有人在里头烧香。
我顺着香气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这地方邪乎。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按说这种野外的坑洞,周围该有杂草、有虫子、有麻雀飞来飞去,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地上的土是干裂的,裂缝里连蚂蚁都看不见。坑洞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瘆得慌。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还在头顶上挂着,可坑里的温度却低了好几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摸出随身带的MP3,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强军战歌》壮壮胆。这MP3是我去年在镇上二手市场淘的,银色的外壳,边角都磨掉了漆,但音质还行,电池也扛用。我平时干活的时候就爱听这个,节奏一起来,浑身都是劲儿。
别说,这歌一响,底气还真上来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旋律往脑子里一钻,什么邪乎劲儿都靠边站。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迈——身后有祖国,我怕个啥。那歌声在耳朵里炸开,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我甚至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在坑壁上来回撞,嗡嗡的。
走到最深处,我愣住了。
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神像,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雕成的,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斑斑驳驳。神像大概有一人多高,盘腿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指什么。脸上的五官模糊得厉害,鼻梁塌了半边,嘴唇也缺了一块,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楚。怎么说呢,那眼睛不像雕出来的,太真了,眼珠子是黑的,黑得发亮,中间一点白,像夜里猫的眼睛。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神像的眼角,挂着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一滴,两滴,三滴。
那血泪顺着神像的面颊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听得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石头上,差点摔倒。可就在我准备转身跑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停了。
一切恢复如常,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耳朵里嗡嗡响。我盯着神像的脸看了好半天,那血泪还在,不是幻觉。暗红色的液体挂在石像的眼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我咽了口唾沫,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神像周围盘旋着十几只虫子。那虫子我从没见过,黑白相间的花纹,个头比普通的蚊子大上一圈,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weiweiwei”的声音,不大不小,凑近了听,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像有人贴着你耳朵,用气声说一个你听不懂的词。
我下意识伸手去拍。
“啪”的一声,虫子被我拍死在手背上。拿开手掌一看,手背上留下了一个赭色的小点,比米粒还小,不痛不痒,就像谁用彩笔点了一下。我又拍了几只,每只留下的印子颜色还不一样,有的是赭色,有的是黝黑色。打到最后,我低头一看,左胳膊肘关节附近,七八个小点整整齐齐排成了一行。
不疼,不痒,就是看着有点瘆人。
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那点像是渗进皮肤里去了,颜色一点没淡。我使劲掐了一下,还是没感觉,那块皮肤像是麻木了,掐上去像掐在别人身上。我心里开始发毛,这虫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拍死了还留印子?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背后发凉。抬头一看,神像的脸正对着我,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回目光。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后背上像有蚂蚁在爬,从脖子一直痒到腰。
说实话,我有点怂了。
管它灵不灵,先上个香再说吧。我从旁边拿起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着了,学着印象里老人家上香的样子,拜了三拜。不过说实话,我这拜的姿势肯定不怎么标准,甚至带着点敷衍。膝盖没弯,腰也没怎么弯,就拿着香随便晃了三下,插进香炉里。反正我打心眼里觉得,信则有不信则无,这玩意儿就是图个心理安慰。我爷爷生前就常说,人这一辈子,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求神拜佛不如多干点活。
可那股别扭劲儿一直散不掉。神像正对着我,不管我往哪边挪,它那双眼睛好像都在看我。我往左走了三步,那眼睛跟着我往左转;我往右走了三步,那眼睛又跟着我往右转。我心里越来越毛,腿肚子开始打颤,耳机里的歌早就不知道放完了没有,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救命啊……”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也不知道在跟谁喊救命。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遇到脏东西要念“阿弥陀佛”,可我念了两句,觉得不对,又改念“南无阿弥陀佛”,还是觉得不对。最后我干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念到“自由平等”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还真管点用,心跳没那么快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把我拽进了梦里。那感觉像掉进水里,整个人往下沉,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又好像在笑,笑声细细的,像虫子翅膀扇动的声音。
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坑洞上方斜照进来,照得满坑都是金色的光。神像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角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血泪。周围的虫子也不见了,仿佛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我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宿醉之后那种晕。我低头看了看左胳膊,那一排小点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从赭色变成了浅褐色,像是快要消退的淤青。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MP3没电了,屏幕黑漆漆的。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我把耳机摘下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赶紧走。我手脚并用地爬出坑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沙壁以西的路跑去。跑出去大概一公里多,我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什么牛鬼蛇神,都是自己吓自己。信它,不如信党。
可嘴上这么说,腿肚子还是软的。
歇了好一阵,我才缓过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尊神像的样子。不是白天看见的模样,而是——它在笑。那种笑,说不清道不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是早就看穿了你的命。那笑不是活人的笑,活人笑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弯,可那神像笑的时候,眼睛纹丝不动,就像画上去的。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做过领路人。
以前我靠带游客进出沙子口赚钱,一天下来少说几百,旺季的时候能上千。这活儿不累,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给游客讲讲沙子口的历史,编几个神神鬼鬼的故事,再带他们去坑里转一圈,烧个香,许个愿,一天就过去了。村里很多人都干这个,老李、二柱子、还有东头的赵婶,都靠这个养家糊口。可自从经历了那档子事,我死活不肯再去了。别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舒服,换个行当。
我娘问过我一次,说好好的活儿怎么不干了。我说太累,想换个轻松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娘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放在我面前说:“不想干就不干,命比钱要紧。”我低着头吃面,没敢看她的眼睛。
后来我找了个别的活儿,在镇上的物流公司搬货,一天也能挣个几百,好的时候能上千。可说实话,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跟着我。有时候晚上下班回家,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干活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檀香味,可四周根本没有香火。最邪乎的是,我左胳膊上那排小点,一直没消干净,浅浅的印子还在,像胎记一样。
于是我把领路人的活儿,交给了村口的强子。
强子这人胆子大,一百八十斤的块头,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嗓门也大,笑起来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他以前在建筑队干过,后来工地出了事故,摔断了腿,养了大半年,好了之后走路有点跛,干不了重活,就在村里打零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还笑我胆子太小,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尊泥菩萨吓成这样。
“兄弟,你就是想太多。”强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大黄牙,“那破坑我从小钻到大,啥事没有。你放心,我去给你探探路,回头告诉你啥情况。”
我想拦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说那地方真不对劲,可我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谁信?再说了,强子缺钱,他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撑着。这活儿来钱快,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刚开始那几天,强子天天呲着大牙乐。他拿着一沓钞票在我面前晃悠:“看看,今天带了三拨人,赚了六百!你还说不干,你看看你亏不亏?”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强子又说:“那坑里啥也没有,就一个破石头像,我进去转了三圈,屁事没有。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我看着他手里的钞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钱看着挺厚一沓,可总让我觉得不对劲。我说:“强子,你悠着点,别天天去。”
“怕啥?”强子把钱塞进口袋,“我身体好着呢,一百八十斤,还能被个泥菩萨吃了不成?”
一个月后再见到强子,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瘦了。瘦得吓人。原先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现在顶多一百四十斤,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他走路的时候腿更跛了,一瘸一拐的,看着像随时会倒。
村里人都说强子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叫他去找个神婆看看。只有我知道,不是什么脏东西,是那尊神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要命。是我把活儿交给他的,是我把他推到那条路上的。如果我没跟他说那地方的事,如果我没把领路人的活儿让给他,他可能还在工地上干活,虽然累点,但至少不会变成这样。
我找到强子,劝他别再干了。
“强子,那活儿别再带了,换个事做吧。”
强子摇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妈病了,住院要花钱。这活儿来钱快,我再干一阵。”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不看我的脸。我注意到他的左胳膊上也有一排小点,比我的多,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排到手肘。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像是烙上去的。
我想把MP3给他,虽然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但好歹是我贴身带着的,多少能算个念想。那MP3后来我换了新电池,又能用了,可我再也没听过那首《强军战歌》。每次一按播放键,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尊神像的笑,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可强子摆摆手,说不用。
“你自己留着吧。”他说,“我没事。”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放心,又多嘴了一句:“强子,那个东西……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在意,就没事了。”
强子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了,干巴巴的,像纸糊的。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我转过身走了,心想他应该会听我的吧。
可后来我才知道,强子不但没停,反而带的人越来越多。我那时候忙着工作,也没再去关注这事。物流公司的活儿不轻松,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想起强子,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又怕自己胡思乱想。
有一天发工资,我先去看了一眼马大都。
马大都是村里的老户,以前在工厂上班。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边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院子里种着几盆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一朵朵拳头大。墙角还搭了个小鸡笼,几只母鸡在里面咕咕叫着,地上撒着金黄的玉米粒。
马大都看见我,招招手让我坐下。他跟我说,工厂嫌他年纪太大,怕出安全问题,就把他辞了。现在在家里种种花,养养小鸡,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人老了,不中用了。”马大都叹了口气,给手里的搪瓷缸续上热水,“厂里不要我,我就回来种地。地也不多了,就种点菜,够自己吃就行。”
我陪马大都坐了半晌,聊了些家长里短。他问我最近干啥呢,我说在物流公司搬货,累是累了点,但踏实。他点点头,说踏实就好,年轻人别想那些歪门邪道,脚踏实地才是正路。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马大都叫住我:“哎,那个强子,你最近见着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没啥,就是好几天没看见他了。”马大都皱着眉头,“他家院子门天天关着,烟囱也不冒烟。我前天路过,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然后我去了强子家。
强子家的院子门半敞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鸡笼里没有鸡,花盆里种的花也枯了大半,干巴巴的叶子耷拉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张揉皱的报纸。屋里的门没锁,我推开一看,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凉的,锅碗瓢盆落了一层薄灰。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已经馊了,上面飞着几只苍蝇。
整个屋子,没有一丝活人气。
我慌了。
“强子!强子!”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没人答应。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撞得我心里发慌。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转身就跑,疯了一样地朝沙壁的方向跑去。
身后,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像有人在哭。
我跑了一路,跑到沙子口那个大坑前才停下。坑口还是老样子,大大的,像一张嘴。可这回,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浓得我脑袋发晕。我扶着坑边的石头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能听见声音,从坑底传上来的声音,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很多虫子在扇翅膀。
“强子!”我朝坑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咬了咬牙,抬脚往里走。可刚迈出一步,左胳膊突然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了一样。我低头一看,那排小点居然在发红,红得发亮,像烧红的铁钉。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胳膊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坑里飘上来一股风,带着檀香味,吹在我脸上。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可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你跑不掉的。”
我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等我再抬头看那个坑口的时候,那股檀香味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掉了,又像铁锈,腥甜腥甜的。
我在坑边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才站起来。我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强子家的方向围了一群人。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一闪一闪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我没敢过去。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强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坐在坑底那尊神像前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人还有气,但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啊啊”地叫。他娘哭得死去活来,被亲戚扶着去了医院。
那尊神像,听说后来被人砸了。是村里几个年轻人干的,他们不信邪,拿着大锤下去,把神像砸了个稀巴烂。可奇怪的是,砸完之后,坑里的檀香味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那几个人从坑里出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没说话,各回各家了。
我左胳膊上那排小点,到现在也没消。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那个地方,平平的,不痛不痒,可就是消不掉。我去镇上的诊所看过,大夫说就是色素沉着,没啥大问题。可我知道,那不是色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沙子口。那个坑,那个神像,还有强子的事,我谁也没告诉。我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有时候做梦梦见,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搬到了镇上住。物流公司的活儿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卖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天进货卖货,跟街坊邻居聊聊天,倒也安稳。
可有时候傍晚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我会想起强子。想起他拍着胸脯跟我说“怕啥”的样子,想起他拿着钞票在我面前晃悠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纸糊的笑。想着想着,左胳膊就隐隐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
我低头看,那排小点还在,颜色又深了一些。
前几天我回村里看我娘,路过强子家。院子里长满了草,窗户破了,门板歪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邻居说强子娘把他接走了,去了外地的亲戚家,这院子就这么空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沙子口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坑。坑口被杂草盖住了大半,可我还是能看见里头飘出来的青白色长烟,一缕一缕的,打着旋儿,像在招手。
我加快了脚步,没回头。
晚上我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可我忘了名字。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坑底,神像坐在我面前,眼角挂着血泪,嘴角挂着笑。它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响,滋滋啦啦的,像有人在笑。我关了收音机,看了看左胳膊,那排小点排得整整齐齐,像一行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那行小点,写的是——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