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我寻强子,却撞见陌生女子
六月的沙子口,比以往要冷清许多。
我站在沙子口外围那片荒坡上,远远望过去,洞口像一张半张着的嘴,被杂草掩得几乎看不见了。那些草长得疯,枯黄与翠绿交缠在一起,高的能没过人的膝盖,矮的也齐着脚踝,密密麻麻地铺开去,像一层没人收拾的旧棉被,把整个洞口捂得严严实实。风从山谷那头灌过来,草叶就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窃窃私语。
我站在那儿,心里莫名地发慌。
这些草一看就不是一两天长成的。枯黄的那茬显然是去年的老草,被风霜压弯了腰,却还倔强地立着;翠绿的是新发的,从枯草的缝隙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至少得有一两个月光景没人来过了。强子那人虽说懒散,可还不至于懒到连路都不走的地步。他要是来过,哪怕只来一回,这草也不至于长成这样。
“强子——强子——”
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多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撞到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最后散在风里,什么也没剩下。没有一句回应。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人在暗处偷笑。
我沿着斜坡往上走,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滚进草丛里就没了动静。走到洞口附近,我停下来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人应。心里那股慌劲儿更重了,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我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戳。
我绕着洞口转了一圈,忽然看见一棵老歪脖子大树。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却偏偏在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扭了个弯,歪歪斜斜地朝山坡那边伸过去,像个驼了背的老人。树底下蹲着一只母狗。
那狗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似的,皮毛也脏兮兮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趴在那儿,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走近了几步,它却没躲,反而慢悠悠地站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诉说什么。
那声音听着可怜,又有点急,不像是讨食的。它凑到我脚边,拿鼻子蹭了蹭我的裤腿,又退后两步,抬头看我,眼睛里水汪汪的。
“你是不是知道强子在哪儿?”
我蹲下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只狗说话。可它好像真听懂了,朝我“汪汪”叫了两声,声音短促而清脆,像是催促。它转身就往沙子口方向跑,跑两步还回头看我一眼,生怕我不跟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那狗跑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我,尾巴一直摇着,像是怕我跟丢了。我跟在它后面,穿过那片齐膝的杂草,裤腿上很快就沾满了草籽和露水,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它把我带到沙子口边缘,那地方我熟,以前和强子来过好几回。沙子口其实是个半塌的旧矿洞,洞口朝南,冬暖夏凉,早些年还有人在这儿供了尊神像,后来矿挖完了,人也散了,就剩个空壳子扔在那儿。那狗在洞口附近转了两圈,忽然用爪子拼命刨地上的土。
我凑过去一看,土里露出了一只鞋跟。
那是一只七厘米的高跟鞋,细跟,鞋面是浅色的,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巴,斑斑驳驳的,像是从谁脚上硬生生脱落的。鞋跟卡在土里,斜斜地翘着,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我蹲下去,把它从土里拔出来,仔细看了看。鞋码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鞋底磨损不多,看着还挺新。可那泥巴糊得厚,少说也沾了好几天了,边缘都干得起了壳。
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这双鞋我敢打包票不是强子的。
强子那人,五大三粗的汉子,脚码四十三,脚板宽得像把铲子,怎么可能穿这种鞋?他那双大脚,塞进这种细高跟里,怕是连脚趾头都挤不进去。可如果不是强子的,这荒郊野外的,又是谁的?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也理不出个头绪。这沙子口虽说偏僻,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来的,附近村子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这地方,更别说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了。她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人在哪儿?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看天色不早了,太阳已经斜到山那头去了,谷底的光线暗得发灰,再不走天就黑了。我只好先把鞋揣进兜里,打算回去再说。
可我刚转身要走,那只母狗急了,嗷呜一口咬住我破旧的裤腿,死活不撒嘴。
“哎——你松开,松开……”
我拽了两下,它咬得死紧,牙齿隔着布料嵌进肉里,虽然不疼,可也拽不动。我低头看它,它仰着脑袋看我,眼睛里头那种急切的劲儿,跟人一模一样。
“你松开……你是想让我下去?”
我指着洞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狗子居然点了点狗头。
我又惊又喜。
这狗成精了不成?可它那一下点头,确确实实是点了,不是晃脑袋,不是甩耳朵,是端端正正地上下动了一下,跟人点头一模一样。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强子那家伙,平时就爱搞些幺蛾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干得出来。该不会是为了寻求刺激,穿着高跟鞋躲在这儿吧?这小子,玩得还挺花……
这么一想,我反倒没那么着急了,甚至还有点想笑。强子那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一肚子坏水,这种事他真干得出来。说不定是跟哪个姑娘约好了,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寻刺激,结果人家姑娘跑了,他躲里头不敢出来。
我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剪刀。这玩意儿说来话长,前阵子我在酒店找了个园丁的活儿,天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这把剪刀是干活顺手带的,别在腰上习惯了,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洞口杂草太密,不清理干净,一会儿下去容易出事。那些草根扎得深,茎又韧,徒手拽不动,得用剪的。我三下五除二地剪出一条通道,剪下来的草叶堆在两边,散发出青涩的草腥味。期间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这杂草少说也长了有一两个月了。如果强子真在里面,被困了那么久……
我不敢往下想了,眼眶一阵发酸。强子虽说嘴欠,可到底是我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要真出了什么事,我……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草叶簌簌地往下掉。
等我终于清理干净,洞口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我站在边上往下看了看,里面暗得很,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斜坡上有一层沙土,泛着灰白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了下去。
沙子口的地形我熟,斜坡陡是陡了点,可沙土松软,摔不着。我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溜了一截,屁股上沾了一层沙。等我站稳了,抬起头来,眼泪都已经糊了满脸。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结果一抬头——
一个精瘦精瘦的汉子正站在那儿,歪着脑袋看我,笑得一脸欠揍。
“强子?!”
我整个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估计要多蠢有多蠢。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瘦是瘦了点,可精神头看着还行,眼睛亮堂堂的,嘴角咧着,露出两排黄牙。
“你原来没死啊?”我声音都有点抖了,紧接着一股怒火蹿上来,“你知道你吓死我了吗?”
要不是那只母狗还拽着我裤腿,我当场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你这鞋子是谁的?”我连声追问,把那只高跟鞋从兜里掏出来,直接怼到他脸上。
强子接过鞋,这家伙第一反应不是看,而是把鞋口往鼻子上一凑,猛吸了一口。
“呕——”他被那味道冲得直咳嗽,弯着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味儿也太冲了,都发酸发臭了,少说也有好几天了。”
说完他眯着眼看我,语气变得不正经起来:“卫洛兮,你好这一口?说吧,哪个姑娘的?”
我接过鞋,一阵无语。
这人还是老样子,色胆包天,见着什么都要闻一闻,不闻浑身难受。可这鞋底都发酸发臭了,他也真下得去鼻子。那味道我刚才也闻着了,酸里带着一股霉味儿,像是捂了好几天的泔水,呛得人鼻子疼。他倒好,凑上去猛吸一口,跟闻什么宝贝似的。
心里想着就来气,我顺手就朝他面门招呼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强子“啊”地叫了一嗓子,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后一仰——那地方正好是沙子口的斜坡,他连滚带爬地就滑了下去,好在这沙地松软,摔不出什么大毛病。
“卫洛兮!你给我等着!”
他揉了揉屁股,确认没摔坏之后,又换上那副贱兮兮的语气:“卫洛兮,几天不见,你怎么这么拉了?”
我最听不得的就是“拉”这个字。
不光是我,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这字儿听着轻飘飘的,可砸在人身上比拳头还重。尤其是从强子嘴里说出来,那副贱兮兮的调调,简直能把人气炸。
我把剪刀别回腰间,准备下去收拾他。不过下去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杂草——已经被我清理得差不多了,待会儿上来应该不费劲。
“强子,你往沙子口中间走走,看看有没有别人。”我冲下面喊了一声,然后把那只高跟鞋从洞口抛了下去。
鞋子落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卡住了。
强子走过去捡起来,又习惯性地放到鼻尖嗅了嗅,这回没有发臭的味道,他反而疑惑地皱了皱眉,咳嗽了两声说:“这味儿……不太对。”
我三两步滑下去,站稳之后打量了一下四周。
沙子口这地方我太熟了。正中央供着一尊老神像,香火早就断了,神像身上落满了灰,眉眼都模糊了,只剩个轮廓还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神像前头有个石台子,以前是放供品的,现在空荡荡的,积了一层细沙。从这头到那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步的距离,洞顶不高,伸手就能够着,上面挂着一层蛛网,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银丝。
强子已经走到神像那边去了,忽然停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我跟上去问。
他没说话,只是朝神像后面努了努嘴。
我绕过去一看——
一个肤色白皙的女人正侧躺在沙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她身上穿着件浅色连衣裙,沾了不少沙土,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腿上,右边的脚光着,脚踝处还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的脸侧对着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些沙土格外刺眼。嘴唇干裂,起了白皮,脸色也不太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起一伏的,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强子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扒开她左脚上仅剩的那只鞋,鼻尖凑上去嗅了嗅,这回脸上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这只鞋带的是木麝香味儿,干干净净的。”他抬头看我,压低声音说,“同一双脚上的两只鞋,一只酸臭发霉,一只还有香水味,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没接他话茬,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女人身上。
除完杂草从沙子口一跃而下的时候,我还以为强子在瞎扯,没想到真有人在这儿。荒郊野外的,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一只来历不明的高跟鞋,再加上这只死活要带我来这里的母狗——
怎么看都不对劲。
强子倒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已经从兜里翻出水壶,小心翼翼地给那女人喂了些水。他扶着她的头,把壶嘴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倒,动作倒是轻柔得很,跟他平时那副粗手粗脚的德行完全不搭。
我一看他那表情就来气,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比AK还难压。
“你能不能把你那老毛病改改?”我忍不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见到美女就走不动道。”
“习惯了习惯了。”他嘿嘿一笑,也不恼,一边照顾那女人一边回头跟我打趣,“你说,我要是把她救醒了,她会不会以身相许?”
我只是笑笑。
这小子又开始做春秋大梦了。
可我笑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从岩壁上捡回来的高跟鞋,又看了看昏迷的女人光着的右脚,再看了看那只从头到尾都守在洞口不肯离开的母狗——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这只狗是专门来等我的。
它知道我会来。
可它怎么知道?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只母狗还趴在洞口,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它瘦成那样,肋骨根根分明,一看就是饿了好些天了,可它没去觅食,也没离开,就守在这儿。它是在守着这个女人?还是守着我?
还有,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两只鞋的味道截然不同?她脚踝上的红痕又是什么造成的?
我转头看向强子,他还蹲在那儿,一边喂水一边小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强子。”我喊了他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他想了想,说:“得有几天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来了就没出去过。”
“你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
“在啊。”强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来的时候她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个死人呢。后来摸了摸,还有气,就是怎么都弄不醒。”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出去?”
强子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我试过,背不动。她看着瘦,可背起来死沉死沉的,我又不敢硬拽,怕把她弄坏了。再说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这地方有点邪门。”
“什么邪门?”
“那只狗。”强子朝洞口努了努嘴,“我来那天它就守在那儿了,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就是不让我靠近这女的。后来我试着把她往外拖,那狗就疯了似的叫,咬着我裤腿往后拽,死活不让我动。我没办法,只好先待着,想着等人来。”
我皱了皱眉。那只狗不让他动,却专程跑出去把我引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认识我?还是说,它知道我会来?
我站起来,绕着神像走了一圈。神像后面的沙地上有一些痕迹,不像是人踩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沟。沙地上还有一些细碎的脚印,是狗爪子印,围着那女人转了好几圈。
我蹲下去看那些痕迹,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强子,你过来看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拖痕?”
“嗯。”我点点头,“有人把她拖进来的。”
强子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对啊,我来的时候,她就在神像后面躺着,姿势跟现在差不多。要是有人拖她,那拖她的人呢?”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沙子口的风忽然停了。
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只母狗,还趴在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把剪刀。
过了好一会儿,强子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卫洛兮,你说……这事儿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别急。等她醒了再说。”
“那要是醒不过来呢?”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们俩就那么蹲在那儿,守着那个昏迷的女人,听着洞口的风声,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母狗,各想各的心事。天色越来越暗,谷底的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沙子口裹得严严实实。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强子。”
“嗯。”
“你那水壶里还有多少水?”
“不多了。”
“省着点用。”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强子忽然说:“卫洛兮,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人害了,扔在这儿的?”
我没回答,因为那个念头早就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那只高跟鞋,那只酸臭发霉的鞋,那只还带着香水味的鞋,脚踝上的红痕,沙地上的拖痕,还有那只守在洞口不肯离开的母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可那个方向让我后背发凉。
“别想了。”我说,“先守着。”
强子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那女人身上。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又像是怕弄疼她。那只母狗在洞口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门槛上,眼睛还是盯着这边。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我靠在神像底座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那一点模糊的轮廓。
那个女人,那只狗,那双鞋。
还有那句始终没人回答的问题——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到底在等谁?
风还在吹,草还在响。
沙子口安静得像一座坟。
可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