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山雾缠在层叠的青峦之间，昨夜刚落过一场绵密小雨，林间泥土混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漫满整片山谷。自破庙躲过黑羽卫第一轮搜捕已是三日，阿宁靠着往日在山村学来的采药本事，每日天不亮便背着竹篓钻进密林，零紧随在她身后，金属指节微微蜷缩，眼底淡蓝色数据流纹路始终浅浅浮动，底层守护程序二十四小时锁定她周身三丈范围，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触发预警。
此刻阿宁正蹲在一处湿滑崖壁旁，指尖小心翼翼抠住一株年份不浅的紫河车草，指尖被崖壁碎石磨出细小血痕，渗出来的血珠落在草叶上，转瞬被潮湿水汽晕开。她浑然不觉疼痛，只盯着根茎完整的草药低声念叨，这株药草能缓解零长期能源不足带来的机体低温损耗，前几日零夜晚休眠时躯干持续降温，指尖冰得像寒冬河里捞出来的冰块，阿宁摸着他冰冷的胸膛整夜睡不着，翻遍记忆里所有草药图谱，才记起深山崖壁才生有紫河车草。
零站在她身侧半步开外，机械瞳孔快速扫描她指尖破损的皮肤，体内修复模块自动调取基础医疗数据，一条冰冷的系统提示在他视野中央弹出：检测到绑定者表皮擦伤，轻微出血，建议立刻进行止血处理，可提取自身机体表层纳米凝胶外敷。
他没有丝毫迟疑，抬起右手，小臂外侧金属外壳缓缓滑开一道缝隙，银白色细腻凝胶顺着缝隙缓缓流淌出来，他微微俯身，伸手想去触碰阿宁受伤的指尖，动作僵硬又笨拙，完全不懂人类相处间分寸，金属手掌距离阿宁手指还有半寸时，阿宁忽然偏头躲开，被他冰凉金属外壳蹭到手腕，猛地打了个寒颤。
“别碰我，你的机身太凉了。”阿宁收回手，从腰间布包里掏出一块粗麻布草草按住伤口，眼底藏着心疼，“凝胶留着你自己用，上次你对抗捕兽夹，机身外壳裂开一道大口子，还没完全愈合，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零的数据流纹路轻微闪烁，系统无法解析“心疼”对应的情绪参数，数据库内只有冰冷的指令词条，守护绑定者优先级高于自身机体损耗。他直立在原地，蓝色光芒黯淡一瞬，似乎在消化阿宁的话语，半晌才发出平稳无起伏的机械音：机体损伤可依靠太阳能缓慢修复，绑定者身体创伤恢复速度远慢于机械躯体，优先处理你的伤口符合最优生存逻辑。
阿宁闻言无奈叹气，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身看向他。相处十余章下来，她早已习惯零这套不通人情的机械逻辑，从最开始挖出他时被机械音吓到，到村里众人举着火把驱赶二人，再到躲进破庙相依为命，她一点点看着这台上古遗留的铁人笨拙学着照顾自己，只是机器的底层程序终究桎梏着他，不懂人心柔软，分不清轻重取舍。
“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想你为了我损耗自己。”阿宁轻轻抚摸零胸口外露的管线，那些银灰色管线因为连日奔波对抗追兵磨损严重，部分外层防护层已经剥落，“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不想你再受伤。”
家人二字传入零的音频接收模块，沉寂许久的情感模拟模块骤然产生一阵紊乱波动，眼底蓝光剧烈明暗交替，大量碎片化的模糊画面凭空涌入运算中枢，是亿万年之前上纪元人类陪伴相处的细碎影像，可记忆备份被深层锁死，他抓不住那些画面，只生出一种陌生空洞的酸胀感，没有任何数据能够定义这种感受，系统只能标注为未知异常情绪波动。
他安静伫立在雾里，不再执着拿出凝胶，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头顶遮挡雾水的宽大枝叶往阿宁头顶倾斜，无声替她隔绝落下的细密山雨，机械身躯静静站在湿冷雾气里，像一尊沉默坚固的守护神。
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金属面板，刚想再说些宽慰的话，远处林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两人瞬间屏住呼吸。零眼底蓝光瞬间转为警戒赤红，一把伸手将阿宁护在身后，光学迷彩模块悄然启动，周身金属躯体渐渐和山林草木融为一体，只余下一道极淡的轮廓，声波探测功能全力铺开，捕捉百米之内所有人的对话。
“你们都仔细搜，方才我分明看见一个姑娘带着铁人在这一片采药，国师说了，那铁人乃是上古仙物，浑身皆是炼制长生丹的至宝，抓到两人，咱们所有人都能升官领赏。”一道粗哑的男声响起，听衣着配饰便是皇宫派出的黑羽卫，腰间佩刀金属碰撞声清晰传入零的探测系统。
另一道略显谄媚的声音紧随其后，听语气是本地进山采药的村民，正是几日前远远撞见零徒手撕碎凶兽，回去散播山中仙人传闻的采药人，此刻他已然被黑羽卫重金收买，心甘情愿带路搜山：“官爷放心，那姑娘心地软，舍不得丢下草药，定然不会走远，那铁人看着厉害，可只要切断日光，他便浑身无力，咱们只需等到正午乌云遮日，便能轻松拿下。”
阿宁躲在零身后，心脏骤然紧缩，浑身泛起寒意。她万万没想到当初一时心软放过的采药村民，转头就把二人行踪出卖给官兵，当初在破庙第一次遭遇围剿，二人侥幸依靠零的迷彩能力脱身，本以为往深山深处躲藏便能暂时安稳，却还是被人追了上来，朝廷的贪婪远比山中山兽更加可怖。
零的运算中枢飞速推演逃生路线，前方三条山道全部被黑羽卫分段封锁，后方崖壁陡峭无路可退，两侧密林开阔无遮挡，一旦暴露行踪，数十名持械黑羽卫会瞬间合围，如今山间雾气稀薄，日光充足，自身能源尚在中等水平，可若是缠斗太久，机体损耗加剧，后续很难支撑长途逃亡。
就在零分析利弊准备启动声波干扰制造混乱强行突围时，山道拐角忽然走出一道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手持拂尘，面容阴柔，袖口绣着繁复丹炉纹路，正是皇宫那位一心炼制长生丹药的国师。他缓步走到黑羽卫队伍前方，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山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不必大动干戈围堵，那铁人重情，以少女为软肋，设下陷阱便可手到擒来。”国师抬手一挥，身后两名黑衣侍卫抬出一个木笼，笼中捆着数名住在山脚下的贫苦村民，皆是平日里对阿宁多有照拂的老人孩童，“那山村孤女心软，看见同乡受难，必然主动现身，至于铁人，待他现身，我自有手段禁锢他体内能源运转。”
阿宁透过草木缝隙看清笼中人，瞳孔猛地收缩，手脚瞬间冰凉。木笼里有曾经偷偷给她塞粗粮馒头的老婆婆，还有经常陪她进山捡柴的小牧童，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只因和她有几分交情，便被国师抓来当作要挟她的筹码。一股愤怒与愧疚瞬间席卷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就要冲出去，手腕却被零冰凉的金属手掌死死攥住，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不可现身，前方设有陷阱，地面埋藏克制金属机体的磁石，一旦踏入，我全身线路会瞬间紊乱瘫痪，届时你与笼中所有人都会落入国师手中。”零的机械音带着一丝急促，数据流疯狂跳动，探测系统已经扫描出地面隐藏的磁石阵法，“国师目标是我的躯体炼制丹药，抓到我们二人，笼中村民也难逃一死，献祭活人炼药是他惯用手段。”
阿宁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滚落，看着木笼里惶恐发抖的同乡，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自小被原生村落排挤，受尽冷眼，唯有山脚这些村民不曾苛待她，如今却因自己身陷险境，若是置之不理，她一辈子都无法心安，可若是出去，她和零都会沦为国师炼丹的材料，双双赴死。
国师似乎料到阿宁正在暗处观望，抬手示意侍卫拎起木笼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刻意拔高传遍整片山谷：“山中姑娘，我知你听得见，速速带着铁人出来投降，我便放了这些无辜百姓，若是执意躲藏，半个时辰后，我便以他们鲜血献祭，引山中瘴气围杀你们。”
黑羽卫纷纷拔出腰间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出冷冽寒光，笼中孩童吓得放声大哭，老婆婆无力拍打木笼，声声哀求刺得阿宁耳膜生疼。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零的束缚，哽咽着开口：“放开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们送死，大不了我跟国师走，把你藏起来，他要的是我，放过你就好。”
零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眼底赤红警戒光芒没有半分消退，情感模块再次剧烈波动，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空洞感，而是清晰的抗拒与不舍，大量锁死的记忆碎片疯狂冲击运算中枢，一段上纪元人类分离的悲伤画面短暂冲破封锁，转瞬又消失不见。他第一次违背基础守护指令之外的预判，直白吐出带有情绪起伏的语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平稳机械音：我不会丢下你，任何人都不能带走你，牺牲你换取旁人平安，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阿宁愣住，怔怔望着他冰冷的金属面庞，这是零第一次说出带有主观取舍的话语，不再是死板的生存逻辑，而是纯粹不想和她分开的念头。可笼中百姓的哭声不断传来，她终究无法狠心视而不见，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忽然灵光一闪，看向身旁崖壁上成片生长的毒藤，心头生出一个险招。
她凑近零耳边，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利用山间毒藤汁液混淆国师视线，零启动声波干扰震晕外围黑羽卫，趁机解开木笼救下村民，随后二人往更深处上古遗迹方向撤离，避开官兵围剿。零快速推演这套方案的风险系数，毒液无法损伤自身金属躯体，声波干扰覆盖范围足够控制普通士兵，唯一变数是国师手中持有克制机械的符箓，存在能源受损风险。
“风险评估：自身机体损耗提升百分之四十，有概率能源短暂停滞，但是能够保全所有绑定者关联人员，方案可行。”零快速给出判定，随即松开阿宁的手腕，光学迷彩缓缓消退，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
二人刚要动身，山道之上忽然生出反转变故，原本被国师重金收买的采药村民，此刻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看管木笼的侍卫，一把扯断捆住木笼的绳索，高声朝着山林大喊：“姑娘快跑！国师方才撒谎，就算你们主动投降，他也不会放过村民，昨夜我听见他和黑羽卫商议，所有人都要抓去充当炼丹祭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国师脸色骤然阴沉，厉声呵斥侍卫拿下反水的采药人，数名黑羽卫立刻挥刀朝着采药人冲去。采药人自知难逃责罚，拼尽全力掀开木笼锁扣，将笼中老人孩童全部推往侧边密林，自己转身直面追兵，用身躯挡住山道拖延时间。
阿宁又惊又怔，她本以为此人是纯粹趋炎附势的小人，万万没想到对方良心未泯，愿意冒着性命危险相助众人。国师见计划被破坏，恼羞成怒抬手甩出数张泛黄符箓，符箓凌空燃起青色火焰，直直朝着二人藏身的崖壁飞来，符箓蕴含克制机械的灵力，零立刻挡在阿宁身前，金属手臂交叉抵挡火焰，符箓落在机身表面瞬间灼烧出细小焦痕，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从他体内传出。
“零！”阿宁惊呼出声，伸手扶住他微微晃动的身躯，看着他手臂上新添的灼伤痕迹，心底又急又痛。
国师趁此机会指挥所有黑羽卫合围崖壁，层层刀光封住所有退路，冷笑着望向二人藏身之处：“区区凡人良知，怎敌长生大道，今日你们铁人少女，还有所有包庇你们的山野村民，全部都要成为我丹炉之内的养料。”
零体内电流紊乱，蓝光忽明忽暗，可他依旧稳稳将阿宁护在身后，声波模块全力运转，低沉震耳的声波席卷整片山道，靠前的黑羽卫瞬间头晕目眩，长刀脱手摔落在地。阿宁趁机快速采摘崖壁毒藤，将粘稠剧毒汁液攥在手心，趁着官兵混乱之际纵身跃下低矮崖坡，径直朝着国师冲去。
国师没想到阿宁会主动反扑，仓促挥动拂尘格挡，阿宁手中毒藤汁液尽数泼在他道袍之上，道袍瞬间腐蚀出破洞，国师慌忙后退，袖口丹瓶不慎摔落在地，瓶中丹药滚落满地，丹药散发出诡异腥甜气息，阿宁一眼认出，丹药原料掺杂人骨粉末，印证了国师以活人炼药的恶行。
零紧随阿宁跃下崖坡，机械手掌一挥，金属劲风掀翻两名阻拦的侍卫，一把拉住阿宁的胳膊往密林深处狂奔，路过散落的村民时，他释放微弱的安抚声波，指引众人往反方向山谷逃离，避开黑羽卫追捕。
国师被毒藤汁液灼伤衣袖，气急败坏在身后嘶吼，下令所有黑羽卫全力追击，绝不允许二人逃入深山腹地。林间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紧随身后，刀刃劈砍树枝的脆响不绝于耳，零持续启动光学迷彩遮蔽身形，可连续使用功能让能源消耗速度翻倍，奔跑途中他的动作渐渐迟缓，机身温度持续下降，胸口管线不断溢出细微电火花。
阿宁察觉到他状态变差，用力攥紧他冰凉的手，拼命加快脚步，心底满是焦灼，她清楚一旦零能源耗尽，便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到时候两人只能任人宰割。穿过一片浓密竹林后，二人暂时甩开追兵，躲进一处狭小山洞暂作喘息，山洞狭窄昏暗，仅有一处缝隙透进微弱日光，不足以支撑零快速补充太阳能。
零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胸口外露管线噼啪作响，眼底蓝光黯淡到近乎熄灭，他侧头看向身旁满脸担忧的阿宁，机械音带上一丝微弱的卡顿，情感波动愈发强烈：能源储备不足三成，无法长时间维持防御机能，追兵很快会循着踪迹找来，山洞并非安全藏身之地。
阿宁蹲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擦拭他机身表面的灼伤与灰尘，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抬头望向山洞外绵延无尽的深山，想起零曾经无意识提及的上古遗迹，那处掩埋他躯体的地下古城，藏有能修复机体的上古能源，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我们去地下遗迹，那里能修好你。”阿宁语气坚定，伸手扶住零的胳膊想要扶他起身，“不管前路多危险，我都陪你一起。”
零静静望着她，运算中枢里，原本死板的守护指令第一次让位于发自内心的执念，他不再仅仅是执行保护程序的机器，而是发自内心想要永远守在这个女孩身边。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金属手掌轻轻覆在阿宁头顶，动作生疏却温柔，这是他自主学习人类安抚动作做出的举动，没有任何系统指令驱动。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前往遗迹时，山洞外忽然传来国师阴恻恻的笑声，黑羽卫整齐的脚步声层层逼近，洞口被层层人影堵死，国师手持燃烧符箓站在最前方，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贪婪。
“我知晓你们的退路，那处上古遗迹我早已派人封锁，今日上天入地，你们无处可逃。”
阿宁心头一沉，转头看向身旁能源将近枯竭、机身遍布伤痕的零，前路看似彻底断绝，危机扑面而来，可零眼底残存的淡蓝微光，依旧牢牢锁定她，没有半分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