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冥府:
邮差同志,希望你能把这封信读给我奶奶听,到时候让我奶奶给你付钱。我会给她多烧一份给你。
霍巧云。
生于一九四二年农历七月七日,死于二零二五年农历十二月十四日。
你的名字,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作为长女,取的名字还是很好听的。“秋高孤月静,天末巧云长”,我不知道是外曾祖父母有点文化,还是你们那一直以来叫七夕的云为巧云,所以给你取名为“巧云”。后来你儿子说,可能你的名字叫“巧莹”。我认为他是错的,因为他一向不靠谱。
我很后悔,星期五偷了一点懒,没有回家。是的,远在外地的孙女,因为刚工作不想请假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像,因为晕车不想来回折腾,因为马上要放年假侥幸你最起码能撑到年后……没想到,你就这么撒手人寰。
也好,得了呼吸疾病早死也是解脱。
每当内疚抓着我的心不放,自私的我安慰自己,幸好,今年一毕业,立马带着你回了外地的老家。你的子女没一个愿意带你去,我带了,这个孙女还是不错的吧。可是我又后悔,当时去外面买看望舅爷的礼品时,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酒店里。我不知道年迈的老人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会害怕,对不起……
你知道吗,你的葬礼,前面跪着的爸爸妈妈弟弟一家三口,没有人要求我跪在哪里。我是你带大的,但按照传统,我是最不亲的。看着你躺在那,握着你的手,很冰。死人没有那么硬,我第一次知道。就这么走了,身体还在这,可怎么说话都没有回答。世事无常,我第一次知道。
看到你躺在那,我哭了,听到道士念经我也哭,去给你烧白马,我也哭,焚烧你身体的时候我也哭,直到你下葬,该噤声时我看到表姐羽绒服破了个洞,有羽毛飞出来,我狂笑不止。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努力不发出声,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大笑。时光一去不返,我第一次知道。
道士算出你入佛道,那就赶紧入吧,别舍不得我们这些人。儿子不靠谱,没有能力孝顺,媳妇更别说了,我也不是个好孙女。应该多陪陪你的……需要什么就托梦给我,我一定买最好的。
咦?我怎么在这?
张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乡下的田埂上,这时候他应该在家里睡觉等着下班呢。
这段时间睡不好,导致记性变差,恍恍惚惚。
远处有几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好像有很多人。
走近一看,每三人成一排排队,最边上的两人穿着一黑一白的西装。
有点像粤利粤,张修心道。
中间每个人腿边,都有两盏古旧的灯。队伍的始端,有一座低矮的房屋。
这是在领什么东西?
张修刚想走过去,又突然想起什么止住脚步。
他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还听一个背叛者的话干嘛?”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他的妻子,一向不喜欢他凑热闹领小便宜。可是他就喜欢领免费的东西,都已经成年人了,不好的东西就赶紧走呗,有什么大碍。
“大姐,这是领什么东西啊。”
白发苍苍瘦弱的大娘转过头道:“不知道啊,这两人带着我来的。应该是发奖品啊,你看前面这么多人。”
黑白两人同样转过头,穿白衣服的看了一眼穿黑衣服的,眼神里满是诧异。黑衣服的轻轻的摇头,眼神里示意“不要给自己找事”。两人目视前方,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为什么我没有工作人员陪同?带着疑问,张修问大姐:“这是要报名还是怎么的?你身边是工作人员吗?”
“问啦,说是黑白无常。黑白无常长啥样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俩小伙多帅啊。”说完,大姐朝黑白无常笑了笑。
大姐继续追问:“小伙子,你们到底是谁啊,咋前面这么多跟你一样滴?西装笔挺的,啥活动啊,到底领什么?”
白无常道:“发鸡蛋呐,还有电扇,油米什么的。我们是维护秩序。”
黑白无常是岗位,他们现在的上司的谢七爷和范八爷。也不想过多解释,解释了这些生魂也不相信。按照惯例,他们见到生魂的第一眼,必须做做自我介绍。
但根据经验,在生魂觉得他们是在鬼扯后,必须根据生魂的特征撒个小谎。
这都是前辈传下来的经验啊。
之前有一次,一位新人没有听取前辈的意见,强行拉着生魂去土地庙报到。那是位古稀大爷,不信,硬是不去,差点被逼成恶灵了。最后换了黑白无常来,说是前面做活动,恰好是中秋,发鸡蛋糕和月饼,大爷才和蔼的跟着走。
只有到了土地庙,大部分亡魂才相信自己死了。
听到能领这么多东西,张修两眼冒金光,他的工位上正好缺一个小风扇。
无良老板,办公室低于30℃不开空调!
对于其它的,想着肯定是大爷大妈才需要人看着,所以自己没有。毕竟他是见到过一群气若游丝有的甚至撑着拐杖的老人把超市的铁门挤烂的……
目之所及处,确实都是老人。
这队真长啊,不知道要排到何时……
张修觉得这地方很陌生,又问:“大姐,这是哪啊?”
“你不知道啊?没来过?土地庙啊,每年都来。”
“土地庙?”
怎么会好好来到土地庙呢?难道是最近伤心过度导致竭力症状?唉,不去想,想得心痛……
土地庙这种地方,社区政府等机构最喜欢在这里搞活动发礼品啦,嘻嘻。
后面来了十几个人,一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来了。
快轮到张修,他才看清庙里的情景。一个小老头坐在里边,接过白衣服人递过去的纸,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随后拿出一张木牌递给了中间那个人。三个人进了土地庙消失了。
张修好奇,这里面是有什么机关吗?怎么一进去就没影了。
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时,张修才察觉异样,顿时身上冒冷汗,害怕想逃离。
可是,下一个就是他了!
现在离开,肯定引入注目,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找准时机逃跑!
到了张修,土地爷等了一会见身份文书还没有递上来,抬头一看,无神的瞳孔瞪的老大,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搅碎。
土地爷激动起来,因为他终于可以放假啦!
只要出现异常生魂,上面会派文职来替岗几天,让自己去查找生魂的身份,因为他是这里的土地,对这里熟悉。
这时候,他就能离开这把椅子,离开这间屋子,去外面走走!
土地爷嘴角含笑,嘴边的胡子微微翘起。
“小伙子,你别动。”
随后,土地爷食指在耳边一绕,开口说话:
“八爷,是我,土地。”
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哪里的土地啊~”
“江咀的,有要事向您汇报。”
“这里有个没人带路的生魂,是个阳寿已尽但没死的。”
“什么?”那边的八爷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情紧张,语气变得严肃。“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看着他。”
“好嘞好嘞,保证看好。是调——”
电话被挂断,那句“是调谁来销户,我好提前准备”没有说完。
土地爷叹了一口气,心中闷恨,可抬眼一看,魂不见了。
“魂呢!”
没人回答他。他清了清嗓子,态度温和下来,问面前两个黑白无常:“二位官爷,请问刚刚那个魂去哪了?”
两位摇了摇头。知道的越多,活越多,前辈的经验。
只要干好把亡魂送到他们该到的环节,工作就算完成了。
土地爷依然保持微笑,心中燃起怒火。这两人怎么会不知道,就是看不起他!
妈的!按官职,自己可是和他们老大平级!
土地爷心急要去找张修,从椅子上起身,被叫住了。
“土地,你干什么去?这后面还有十几个呢,搞完我们下班。”
下班,自己全年都在上班!自从坐到这个位置,就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他们还能下班?
鬼需要下什么班!又不需要吃饭又不需要睡觉!
盖章的手飞快,没两分钟全部盖完了。
土地抡起自己的双腿,跑啊。
跑了会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亡魂去了哪个方向,停下来,屏息凝神,掐诀念咒,一个罗盘从背后飞出来。
罗盘指引着东边。
张修跑了很远才停下来,静下看周围的景物,完全陌生。
这到底是哪啊!都大晚上了!明天还要上班!
孩子正值大学,要用好多钱。买房的钱,结婚的钱,全都要靠自己挣啊!
可是为什么,自己为家付出这么多,还会这样……
孩子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受影响怎么办?
上网看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结婚要单身,要是因为这件事孩子也变成这样,岂不是自己罪过……
想着想着,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肩膀控不住的抖动。
伟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一切都很好啊,日子有盼头。说好了孩子大了我们俩回乡养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