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格式化（宇宙重启中）
砸完那台破机器，我以为世界会炸。
没炸。
反而安静得离谱。
我跟第零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地碎齿轮。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有点解脱，又有点不甘心。
"完了？"我问。
"完了。"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等了半天。没动静。没有天崩地裂，没有警报大作，连个烟花都没有。
"你确定砸对了？"我踢了一脚地上的铜管，"别告诉我白砸了。"
"没白砸。"第零号苦笑，"只是……效果没那么快。格式化需要时间。就像你删电脑文件，点完删除，它还得转圈呢。"
"转多久？"
"不知道。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取决于天络的冗余度。"
"那这段时间我们干啥？"
"等着。"
"等着？"我瞪大眼，"你逗我呢？我砸了你的宝贝疙瘩，然后你让我等着？"
"不然呢？"他摊手，"你还能修好它？"
我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了看他。这老头一脸坦然，好像刚下班打卡走人一样。
"行吧。"我掏出王大婶给的红烧肉，打开盖子，"那就等着。二哈，过来吃饭。"
二哈屁颠屁颠跑过来，把脑袋搁我腿上。我掰了一块肉喂它。第零号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动。
"想吃？"我问。
"……想。"
"自己拿。"
他走过来，蹲下，从盒子里抓了一块。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久没吃了？"我问。
"三百年。"他说，"天络不让我吃。说会影响判断。"
"那你现在判断咋样？"
"我觉得你是个傻逼。"他嚼着肉，"好好的避雷针不修，非要砸。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因为你挨饿吗？"
"我修了一辈子避雷针。"我把肉塞嘴里，"修到最后发现，这玩意儿是拴狗链子。换你，你砸不砸？"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砸。"他说，"但我不会像你这么莽。我至少会先备份。"
"备份？"我乐了，"你就是备份啊！第零号备份！"
他白了我一眼。
气氛还挺融洽。要不是周围全是宇宙垃圾，我都以为是在气象局食堂吃饭了。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小时。二哈吃完肉，趴地上打呼噜。我跟第零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他三百年前怎么造反的，怎么失败的，怎么被关在这个垃圾场里当看门狗。我说我怎么被雷劈的，怎么认识二哈的，怎么一步步发现天络是骗局。
挺有意思的。两个不同版本的自己，坐在一艘破竹简飞船里，聊人生。
然后，天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是突然就变了。
舷窗外，那片灰色的星云，开始发光。
不是正常的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电视没信号时候的雪花。密密麻麻的白点，疯狂闪烁。
"来了。"第零号站起来。
"格式化？"
"嗯。"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那片星云在收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毛巾一样，越拧越小，越来越亮。
紧接着，屏幕上那些平行地球，一个接一个地黑了。
不是关机那种黑。是——消失。像橡皮擦擦铅笔字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抹掉。
"我操。"我看着屏幕，"这特么是真抹了？"
"真抹了。"第零号声音发紧，"所有分支，全部归零。回到原点。"
"那地球呢？我那些同事呢？老张王大婶呢？"
"没了。"他说，"或者说，即将不存在。他们的记忆会被清空，身体会被重置到三千年前的状态。然后一切重新开始。第301次。"
我拳头捏紧了。
"有没有办法阻止？"
"没有。"他摇头，"你砸了控制器。没有暂停键。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跑。"他看着我，"格式化完成之前，如果你能离开这个垃圾场，找到一个没被覆盖的分支，你就能活。否则，你也会被重置。"
"那你呢？"
"我跑不了。"他苦笑，"我是天络的一部分。格式化启动，我就跟着一起清零。这是我的宿命。"
"宿命个屁。"我拽住他胳膊，"走，上船。"
"你疯了？"他甩开我，"我上了你的船，天络会追踪到你！你会死得更快！"
"那我不管。"我硬拽着他往气象局号走，"你告诉我了这么多，等于跟我是一伙的。我王大伟从不丢下队友。"
"我不是你队友！我是你的失败版本！"
"那又咋了？失败版本也是版本！走！"
二哈已经跳上了车，趴在副驾驶上等我。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第零号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快点！"我喊，"要来不及了！"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他跑过来了。
"你最好别后悔。"他跳上车。
"我后悔的事多了去了。"我关上车门，"不差这一件。"
启动引擎。气象局号轰鸣着升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竹简飞船。它正在溶解。像盐粒溶于水一样，一点点消失在雪花状的星云里。
"设定航线。"第零号说，"去哪？"
"不知道。"我看着前方那片疯狂闪烁的星云，"随便飞。找个没被抹掉的地方。"
"没有这样的地方。"他说，"天络覆盖一切。所有分支都在被格式化。"
"那就飞到它覆盖不到的地方。"
"哪里覆盖不到？"
"外面。"我指了指星云的边缘，"宇宙外面。"
他愣住了。
"你疯了。宇宙没有外面。宇宙就是一切。外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去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按下加速键，"总比在这儿等着被橡皮擦干净强。"
气象局号像一颗子弹，冲进了那片疯狂闪烁的雪花里。
世界开始扭曲。
不是比喻。是真的扭曲。舷窗外的星星拉成了线条，时间开始倒流——我看到屏幕上，那些被抹掉的地球，开始倒着重建。恐龙复活，人类退回猿猴，猿猴退回鱼，鱼退回单细胞。
"它在回滚。"第零号声音发抖，"天络在把时间轴往回拉。拉到原点。"
"那我们就逆着拉！"
我猛打方向盘。气象局号在扭曲的时空里蛇形走位，像在暴风雨里开拖拉机。二哈在旁边吐了——它晕车。
"左边！左边有个缝隙！"第零号指着屏幕。
我看到了。在疯狂闪烁的雪花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裂缝。像墙纸破了个洞。
"冲！"
飞船撞了进去。
世界黑了。
不是关灯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我和二哈和第零号，还有这辆车。
"我们到了。"第零号轻声说。
"到哪了？"
"外面。"
我看着窗外。
什么都没有。
绝对的虚无。
"这地方……"我咽了口唾沫，"还挺清净的。"
"清净个屁。"第零号说，"这里是死地。没有能量，没有物质，没有时间。我们会永远困在这里。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重新开机。"
他看着我。
"你才是那个变量。"他说，"天络把你格式化了，但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它会重启，它会重新运行，它会创造第301个世界。而你——"
"而我呢？"
"而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在一切之外，看着它重来。"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正好。"我说，"等它重来，我就回去。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错了。"
二哈叫了一声。
在虚无里，那声狗叫，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