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百块的房子
七月末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我站在永夜公寓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心里直打鼓。这地段挨着市中心,出门就是地铁口,周边商场医院应有尽有。可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
每月七百块,十五楼,精装修,拎包入住。
我在同城租房网上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骗子。可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慢吞吞地约我下午三点看房。
这会儿我就站在这楼底下。
这栋楼很奇怪,明明是大白天,可整栋楼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可这栋楼,就是照不到太阳。
电梯是老式的,咯吱咯吱往上爬,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驱邪除魔”、“祖传道士”、“化解冤孽”,还有一些泛黄的寻人启事。我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几眼,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长得挺精神,下面印着“何旭东,男,28岁”几个字。
电梯到了十五楼,叮的一声开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木头混合着什么腐烂的东西。我找到1504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赵棠?”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我,阿姨。”
老太太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看看吧。”
我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冷。
明明是大夏天,这屋里却冷得像开了空调。客厅很大,朝南的落地窗采光应该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阳光照进来却显得灰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脏玻璃。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卧室不小,床、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卫生间和厨房都收拾得还算干净。
最让我在意的是那面镜子。
卧室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圆形的老式镜子,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雕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是刚刚被人擦过。
“这房子不错啊。”我转头对老太太说,“一个月才七百?”
老太太没有进屋,站在门口,捏着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老太太压低声音,“这房子,死过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装镇定:“死过什么人?”
“一个男的,叫何旭东。”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冬天,他从这套房子的阳台上跳了下去。十五楼,当场就摔死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阳台。落地窗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他为什么要跳楼?”
“警察说是抑郁症。”老太太摇摇头,“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这房子后来有人住过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有。他死后有三个人搬来过,可都住不长。最短的一个,只住了三天。”
“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捏着佛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都说……这房子不干净。”
我心里一阵发毛,但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阿姨,我不信这些。我就是个打工的,工资不高,能省点是点。这房子我租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既然你执意要租,那我也不拦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过我提醒你,晚上十二点以后,千万别照那面镜子。”
“为什么?”
“何旭东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对着那面镜子跳的。”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我当天晚上就搬了进来。
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有一束光照着我。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沾满了血迹。
我想动,却动不了。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迹在衬衫上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你来了。”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
“我等你好久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我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突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正对着我的床。
而在镜子里,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镜子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是我。
我睡在床上,可镜子里的人影,是站着的。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死死盯着那面镜子,那个人影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镜子里的人影消失了。
只剩下我自己,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
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刚睡醒眼花,看错了。可我心里清楚,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白衬衫。
第二章 邻居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的脸,疲惫不堪,眼圈发黑。我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晚上十二点,别照镜子。切记。”
我的心一沉。
这纸条是谁塞的?是那个老太太?还是别人?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锁上门走了。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浮现昨晚看到的那个镜中人影,还有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条。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逛了很久。吃了碗面,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磨蹭到快九点才回到永夜公寓。
电梯还是咯吱咯吱地响,走廊里的灯还是坏了一半。我走到1504室门口,掏出钥匙,犹豫了几秒钟才把门打开。
屋里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换了拖鞋,打开电视,让声音充满整个房间。然后我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余光瞥见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和早上那张一模一样,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同样的内容:
“晚上十二点,别照镜子。切记。”
我愣住了。
我出门的时候,茶几上是干净的。这纸条是谁放的?我明明锁了门,窗户也关得好好的。
我拿起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这就是普通的A4纸。可它是怎么出现在我茶几上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我又检查了衣柜、床底、卫生间,没有任何异常。
整个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可那张纸条,就是凭空出现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指针一点点移动。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快到十二点了。
我看着那面镜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去看看,十二点的时候,镜子里到底会出现什么。
可理智告诉我,不要作死。
我深吸一口气,把镜子转了过去,让它面对着墙壁。然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终于,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悄悄起身,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外看。
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已经自动关机了,只有台灯发着昏黄的光。那哭泣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哭泣声停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救救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是谁?”
“救救我……我好冷……”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我感觉脖子后面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我吹气。
我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冰凉的感觉,一直贴在我的后颈上。
我再也绷不住了,冲进卧室,反锁上门,用被子蒙住头。那一夜,我再也没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