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被拖到岸边。
洛久伸手掀开匣盖,帛书上的字迹古朴清晰,是一篇关于“青崖故界”的札记,记录着上古散修对于正邪之分的看法。
其中有一句被朱笔圈了出来:“道本无二,人心自歧。以正自居者,其邪甚于邪;以邪自名者,其正过于正。”
洛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讽刺意味,倒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这位前辈是个明白人。”
慕登也看见了那行字,指尖在帛书上轻轻拂过,没有评价。
他拿起玉匣里那柄短刃,抽出一截,寒光如水。
刃身上刻着两个字:“同尘”。
“同尘。”慕登轻声念道,“和其光,同其尘。前辈取这个名字,是教人不必分得太清。”
洛久把帛书卷好塞进自己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这书归我了。刃给你,咱们公平。”
慕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短刃系在腰间。
他其实不在意那卷帛书,他只是觉得洛久那句“公平”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们真是什么结伴寻宝的同路人。
两人在洞室里又搜寻了一圈,再无其他出口。
那汪荧蓝潭水底下倒是有一条暗流,但潭水化灵,人下去便是一堆枯骨。
洛久绕着潭边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某处:“你听,下面是空的。”
慕登走过去,用剑柄敲了敲,果然有空洞的回声。
两人合力撬开那块石板,底下又是一条甬道,不过这次是向上斜伸的,隐隐有风灌进来,带来一股草木的清气。
“是出口。”慕登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轻松。
洛久已经率先钻进了甬道,膝盖手肘并用地往上爬。
他的左臂不便,爬得很慢,慕登便在他身后托了一把。
洛久被他托着屁股推上去,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手往哪儿放?”
慕登面不改色:“推你。不然你卡在这儿,我也出不去。”
洛久哼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甬道越来越窄,最后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爬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露出微弱的天光。
洛久用右手扒开最后一片藤蔓,猛地钻了出去。
久违的月光洒下来,清冷如霜。
他们从青崖山一处隐蔽的岩缝中钻出,四周是嶙峋怪石和稀疏的矮松,远处隐约能看见清玄宗山门的轮廓,灯火辉煌如天上宫阙。
而另一方向,极西的天际线上压着一道沉沉的黑暗,那是烬渊的方向。
两人站在岩缝外,身上都沾满了泥土与苔藓,狼狈得不成样子。
洛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夜风,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慕登也在呼吸。
他仰头望着月光,月光照亮他脸上几道被石棱划出的浅痕,和一双眼底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转头看向洛久:“你的伤,出了秘境还需好好调理。荆棘蛇毒虽解了,断骨要正位,否则日后会留暗疾。”
洛久靠在石头上,歪头看他:“你这是在关心我?”
慕登顿了顿:“医者本分。”
“你是清玄宗首座弟子,不是什么医者。”洛久纠正他,语气却没什么攻击性。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帛书,冲慕登晃了晃,“这东西要是被你们清玄宗的人看见,该说你是通敌叛宗了。”
慕登沉默了一阵。
月光下他的侧影有些孤峭,白袍虽破损,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你我不说,没人知道。”
洛久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眉眼弯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和他邪道妖人的身份半点不符:“慕登,你这人真有意思。你们清玄宗的门规第一条是什么来着?正邪不两立?”
慕登垂眸:“……私交者废功逐门。”
“那你还跟我在这聊天?”洛久把帛书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灰土,“行了,就此别过。你往东,我往西,今晚上咱俩谁也没见过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解毒丹,谢了。”
慕登站在原地,看着洛久的背影一步一步融进青崖山暗沉沉的夜色里。
他走路的姿势还有点跛,左臂的夹板歪歪扭扭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但他走得毫不犹豫,好像身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慕登收回目光,转身朝清玄宗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摸到腰间那柄“同尘”短刃,冰凉的刃身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寒意。
他想,这大约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违背门规的一件事了。
但他并不后悔。
月光照着他独行的背影,与洛久的方向背道而驰。
荒崖上的风把两人的脚印都吹散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这世上多了一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替自己守着一段不能说的秘密。
……
慕登回到清玄宗时,已是后半夜。
山门的守夜弟子见了他一身狼藉,急忙迎上来:“慕师兄!你在青崖秘境困了两日,掌门和长老们急坏了,差点亲自去搜山!”
慕登将破损的白袍理了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秘境中遇了些凶兽,耽误了时日。我没事,不必惊动掌门。”
守夜弟子还想问什么,被他一个清冷的目光压了回去。
慕登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阶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檐角铜铃,铃声泠泠,像在提醒他——你回来了,回到你的正道天宗了,回到你的铁律与宿命里了。
他推开竹舍的门,点上灯,将腰间那柄“同尘”短刃取下来。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寒光。
他看了许久,然后将它锁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压在一摞门规手抄册下面。
从此之后,他再没在人前拿出过这柄刃。
那卷帛书上的话,他记在了心里。
“以正自居者,其邪甚于邪。”他反复咀嚼这句话,每嚼一次,都觉得自己脚下那座名为“天道”的高台,似乎裂开了一丝细缝。
但裂缝很快就被填上了。
因为第二日掌门便召他去正殿议事。
掌门坐在云纹高座上,面目慈悲而威严,开口道:“青崖秘境异动,烬渊那边也有动作。听闻昨夜有人目击秘境附近有邪道气息。慕登,你入秘境搜救时,可曾遇见烬渊的修士?”
慕登站在殿中,脊背笔直,面色如常:“弟子未遇烬渊修士。秘境中凶兽横行,灵障紊乱,许是妖兽气息被误判了。”
掌门颔首,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你向来稳重,说没有,那便没有。不过近来烬渊那位新继位的渊主,似乎并不安分。据说是个极阴狠的年轻人,手上有不少正道弟子的血。你身为首座,日后若对上他,不必留情。”
慕登垂眸:“弟子谨记。”
他走出正殿时,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的白玉阶上,白晃晃的刺目。
他眯了眯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洛久那张苍白的脸和那颗不太整齐的虎牙。
阴狠。
他想着掌门对那位“新继位渊主”的评价,觉着有些荒谬。
但他把这荒谬也压了下去。
他是清玄宗首座,他不能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