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洛久回到烬渊时,比慕登更狼狈三分。
他几乎是从深渊边缘滚下去的,左臂的夹板彻底散了架,断骨处肿得发亮。
守在渊口的几个烬渊老卒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滚带爬去通报。
前任渊主——如今已退居长老位的那个老头子——拄着骨杖走过来,低头看着瘫在石榻上的洛久,冷声道:“去趟青崖,捡回一条命就算你本事。怎么,遇见清玄宗的人了?”
洛久疼得龇牙,却还扯着嘴角笑:“遇见了。一个愣头青,连剑都不会拔。”
老头子盯了他半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你没杀他?”
“他也没杀我。”洛久用右手摸出那卷帛书扔过去,“互不相欠。我还顺了本古籍回来,你看看有没有用。”
老头子展开帛书看了几行,脸色微变:“青崖散人的真迹……这上面的话,要是让清玄宗那帮老古板看见,怕是要气得掀了山门。”
他看向洛久,“你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想开宗立派重新定义正邪?”
洛久闭上眼,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我留着……因为上面说的对。道本无二,人心自歧。凭什么他们说我是邪,我就是邪?”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将帛书卷好塞回他怀里:“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当着烬渊上上下下三万口人的面,你得说你生来就是邪,清玄宗全是伪君子,你要带他们杀上天去。记住了?”
洛久没答话,他疼得快要昏过去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吩咐人拿接骨的药来。
在洛久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老头子低低说了一句:“你跟那人,倒是一路货色。都倔。”
洛久昏过去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青崖月光下慕登挺得笔直的,孤峭的侧影。
接下来的三年,两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里越陷越深。
慕登接了清玄宗首座之位。
他开始代掌门处理宗门事务,主持对烬渊的防御布阵,审断那些“勾结邪道”的弟子。
他每判一个人废功逐门,心口便沉一分,但脸上半分不露。
众弟子都说,慕首座铁面无私,执法如山,是真正的正道栋梁。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夜审之后,他回到竹舍锁上门,会从暗格里取出那柄“同尘”短刃,握在掌心,直到刃身的寒意浸透骨节,才能把那口气喘匀了。
洛久也稳住了烬渊的局面。
他用了三年时间整合了域内七支散乱势力,以铁腕手段压服了所有不服他的人。
他对清玄宗的态度比前任渊主更“激进”,隔三差五便派人骚扰正道边界,抢几座灵矿,劫几批物资。
正道修士提起“烬渊域主”四个字,无不咬牙切齿。
只有洛久自己知道,他抢来的灵矿有一半悄悄分给了深渊底层那些快要饿死的散修和妖裔。
他截下正道的物资,挑出有用的丹药法器扔给老弱妇孺,剩下的才摆出来充作“战利品”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下属看。
夜里他独处时,还会拿出那根枯骨短笛,吹一些不成调的曲子。
吹着吹着他会停下来,望着清玄宗山门的方向想,那个姓慕的愣头青,如今大概已经认不出他了吧。
可他错了。
三年后的初秋,正道联盟在青崖山设伏,要剿灭一伙“流窜作乱”的烬渊散修。
慕登带队。
他算准了地形与时机,原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杀,可那伙散修里混了一个洛久的心腹。
消息传回烬渊,洛久只带了三个随从,连夜奔袭三百里赶赴青崖。
他赶到时,那伙散修已经被围困在一处断崖上,死伤过半。
慕登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星剑寒芒吞吐,正要下令最后一击。
洛久从暗处掠出来,一道控魂术将慕登身侧两名弟子的剑势打偏了一瞬。
他落在断崖前,黑衣沾满夜露,眸色沉沉地看向慕登。
慕登的剑尖顿住了。
三年不见,洛久长高了一些,眉目间最后那一点少年稚气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烬渊域主特有的凛冽与疏狂。
但慕登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咬紧牙关时左侧嘴角会微微下压的那个小习惯。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战场对视。
夜风卷着血腥气从他们之间刮过,断崖下传来烬渊散修们惊魂未定的喘息。
清玄宗的弟子们躁动起来:“首座!那就是烬渊魔头洛久!”
慕登缓缓放下了剑。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都退后。”
洛久也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不要上前。
他盯着慕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慕首座,三年不见,你剑快了不少。”
慕登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道:“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我可以不杀他们。”
洛久挑眉:“我的人犯了什么罪?不过是路过青崖讨口水喝,你们正道就喊打喊杀。”
“他们劫了清玄宗运往北境灾区的灵谷。”慕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三日前,北境三城灵荒,那些灵谷是救命的东西。”
洛久愣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缩的散修,其中一个人的储物袋里确实露出了灵谷的穗尖。
他低声问那人:“你劫了救灾的粮?”
那人哆嗦着不敢答。
洛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厉色褪去了几分,换上一丝疲惫。
他转过身,对慕登道:“粮我让他们留下。人我要带走。”
慕登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烬渊的散修劫了正道的救灾粮,按照铁律,一个都活不了。
可洛久说“人我要带走”时的语气,和当年在秘境里说“那书归我了”一模一样,理直气壮得仿佛他们之间当真存在什么“公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留下粮,走。”
清玄宗的弟子们一片哗然:“首座!”
慕登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洛久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朝身后挥了挥手:“粮都留下。走。”
那伙散修如蒙大赦,丢下灵谷连滚带爬地撤了。
洛久站在原地,等自己的人撤远了,才转身要走。
“洛久。”慕登忽然开口。
洛久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北境的灵荒,”慕登的声音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若你有办法,可以让烬渊那边别截断地脉灵流。北境三城不只是正道的城。”
洛久微微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脚尖一点,掠入夜色深处。
慕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身后的弟子们还在惊疑不定地议论,他不耐地皱了皱眉:“收粮,回程。”
回程的路上,一名心腹弟子终于忍不住问:“首座,您今日为何放过那魔头?”
慕登骑在灵鹤上,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前方清玄宗越来越近的灯火,淡淡道:“他留下粮了。烬渊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该死。”
心腹弟子欲言又止。
慕登不再说话。
他在想方才洛久临走前那个极轻的“嗯”。
那一声里有疲惫,有妥协,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信任?
洛久信他会放人,所以他才敢只身站在断崖前。
而他慕登,也信洛久会带人走,所以他放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