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一个正道魁首,一个邪道渊主,在满门弟子与下属面前,演了一出心照不宣的戏。
为了什么?
为了那卷帛书上说的“道本无二”?
还是为了三年前荒崖上那枚解毒丹的情分?
慕登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以后大概还会做更多违背门规的事。
而洛久,大概也会。
这事之后,烬渊那边果然收敛了对北境地脉的侵扰。
清玄宗高层只当是围杀震慑起了效,唯有慕登知道,那是洛久在履约。
他们开始用这种沉默的方式,隔空传递着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慕登会在清玄宗的缉捕令上对一些小案“高抬贵手”,洛久便会让烬渊的势力避开那些真正无辜的散修。
慕登在宗门会议上替“罪不至死”的烬渊俘虏说几句话,过不了多久,烬渊边界便会莫名其妙退兵三百里。
没有人知道这些“巧合”背后的缘由。
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知己之情,还是某种更加幽微的,不愿意承认的羁绊。
可宗门的天眼,终究不是瞎子。
……
变故发生在第四年。
清玄宗长老阁,一个以铁血肃邪著称的派系,暗中布了一张大网。
他们假意放出消息,说某处上古遗迹中有能“涤荡邪道根基”的秘宝,诱使烬渊派人来夺。
实则在那遗迹四周埋下了玄天诛邪大阵,专等洛久亲临。
慕登被蒙在鼓里。
长老阁绕过他这个首座,直接调用了宗门禁制。
等他察觉到异常时,洛久已经带着一支精锐踏进了遗迹外围。
那夜风雨如晦。
慕登驭鹤疾驰三百里赶到遗迹所在的枯骨荒原,远远便看见漫天雷火交织成一张巨网,将遗迹中央的几道黑影死死困住。
诛邪大阵的威压滔天,连他的灵鹤都受惊不肯再飞。
慕登从鹤背上跃下,奔入阵中。
雷火劈在他身侧,烧焦了他半截衣袖。
他看见洛久被三道锁灵链贯穿肩胛,半跪在阵眼中央,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还亮着,正在用控魂术拼命撕扯缚在自己身上的锁链。
“洛久!”慕登喊了一声,声音在雷火中几乎被淹没。
洛久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扯出一个满是血的笑:“慕首座,这是你们清玄宗的待客之道?”
慕登没理他的调侃,冲上去一剑斩断其中一道锁灵链。
金属断裂的声响尖锐刺耳,大阵的反噬力立刻朝他涌来,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你疯了?”洛久的脸色骤变,“这是诛邪阵,你一个正道修士闯进来,阵法会连你一起绞杀!”
慕登咬着牙斩断第二道链:“我知道。闭嘴。”
第三道链最粗,嵌在洛久的右肩胛骨里,连着他半身经脉。
慕登的星剑已经卷了刃,他用尽全身灵力灌注剑身,狠狠劈下。
锁链断开的瞬间,大阵彻底暴走,无数雷火如同有了灵智一般同时朝他们二人劈来。
慕登扑过去将洛久护在身下,反手一剑刺入地面,以自身灵力为引,将大半雷火强行导入地下。
他的后背被数道天雷擦过,白袍焦黑一片,血肉模糊。
洛久被他压在身下,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灵气和焦糊的血肉味混杂在一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住了,疼得比肩胛上的锁链洞穿还要厉害。
“慕登……”他的声音哑了,“你放手。这阵杀的是我,你出去还来得及。”
慕登低头看着他。
雨水混着血水从慕登的额角淌下来,滴在洛久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三年前在青崖秘境里说“你中的是荆棘蛇毒”时一模一样。
“来不及了。”慕登说,“从我斩第一道链开始,阵法就记了我的气息。我们俩现在同罪。”
洛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伸出未伤的右手,猛地攥住慕登的手腕:“那你跟我走。离开清玄宗,离开烬渊,去一个没有正邪的地方。”
慕登看着他。
雷火映在洛久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烧着了两簇小小的,不甘的火焰。
慕登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月光,想起甬道里洛久回头瞪他的那一瞬间。
他轻轻挣开了洛久的手:“我不能走。”
“为什么?”洛久的声音发颤,“你的宗门设局杀我,你还回去做什么?”
“我的宗门也有无辜的弟子,有北境三城的凡人,有信我敬我的同门。”慕登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可撼动的决绝,“洛久,我不能跟你走。就像你不能丢下烬渊那些靠你活着的人一样。”
洛久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知道慕登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丢下烬渊。
他走了,那些老弱妇孺第二天就会被正道联军屠戮殆尽。
他们都是被钉在各自的宿命上的人,谁也没资格拔腿就跑。
大阵的余威渐渐弱了下去,因为锁链已断,阵眼被毁了大半。
远处传来清玄宗后续弟子的呼喝声。
慕登撑着剑站起来,扯过自己残破的外袍裹住洛久血流不止的肩膀。
“走。”他低声说,“从西边地脉裂隙走。那里阵法力场最弱。”
洛久踉跄着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慕登后背的伤疼不疼,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青崖山那枚解毒丹,想问他方才那片刻的犹豫算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道:“你欠我一次。”
慕登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
这和当年青崖初遇时洛久那个被疼痛打断的冷笑何其相似。
“我欠你的多了。”慕登说。
洛久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西边的地脉裂隙掠去。
他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慕登依然站在原地,后背血肉模糊,剑撑着地面,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洛久走了。
慕登站在那里,直到清玄宗的弟子赶到,看见首座浑身浴血伫立在残阵之中,全吓坏了。
慕登只说了一句:“阵破了,邪道逃了。收队。”
他被人抬回清玄宗时,后背的伤已经深可见骨。
医修替他清理伤口时倒抽冷气,说这伤再深一寸便伤及心脉。
慕登趴在榻上,疼得指尖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
掌门来看他,面色阴沉:“慕登,那阵是长老阁亲自布下的,你为何闯入?”
慕登的声音闷在枕褥里:“弟子察觉阵法有误,若不破阵,反噬之力会波及方圆三百里的凡人聚落。长老阁布阵时未计算地脉走向。”
掌门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慈悲而威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总是一心为苍生。但这次,你当真只是为了苍生?”
慕登没有回答。
他的掌心攥着一截焦黑的碎布,那是他从洛久肩上扯下来的衣料,上面还带着洛久的血。
他把那截碎布藏在了袖底,谁也没看见。
养伤的那段日子,慕登听见了一些风声。
弟子们私下议论,说首座破阵那一夜,似乎与那烬渊魔头说了些什么。
还有人说,看见首座的剑劈向的是锁链,不是魔头。
慕登充耳不闻。
他照常处理宗门事务,照常主持晨课,照常对每一位犯戒弟子公正无情。
只是他夜里握那柄“同尘”短刃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握到天边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清玄宗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长老阁的人像鹰隼一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烬渊那边,也因为洛久中了埋伏而激起了滔天怒火,正磨刀霍霍要报复。
他们之间那条细细的,心照不宣的线,快要绷断了。
终于,断的那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