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阁以“首座慕登疑似通敌”为名,要求他当众自证清白。
自证的方式很简单——烬渊随后会在北境发动一次大规模袭击,慕登需亲自率兵迎击,并拿下至少三名烬渊核心头目的头颅。
慕登知道,这是长老阁逼他亲手斩断与洛久的一切联系。
他也知道,若他拒绝,废功逐门是轻的,被当作叛徒当场诛杀都有可能。
他答应了。
北境之战那日,风雪漫天。
慕登率清玄宗精锐守在北境灵脉的隘口,远远看见烬渊的黑旗在风雪中翻涌。
洛久亲自来了,带着七支势力中最悍勇的三支,来势汹汹。
两军对垒。
慕登站在清玄宗阵前,白袍一尘不染,星剑出鞘。
洛久站在烬渊阵前,玄甲上凝着冰霜,手中一柄漆黑的弯刀泛着阴煞之气。
他们隔着百丈风雪对望。
这一回,没有月光,没有荒崖,没有解毒丹,没有残阵里的雷火。
只有冰冷的军令,和两方阵中数千双眼睛。
慕登举起了剑。
洛久提起了刀。
风雪呼啸着卷过隘口,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冻得脆硬。
慕登率先动了,身形如白虹贯日,直掠向洛久。
洛久迎上去,弯刀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
剑与刀相交的瞬间,两人同时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传音之术说了话。
慕登说:“左三寸,刺我肩胛。”
洛久说:“右二寸,划我腰侧。”
电光石火之间,两招交换完毕。
洛久的弯刀偏了三寸,深深没入慕登的左肩。
慕登的星剑错开二寸,在洛久腰侧拉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血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两方弟子都看见“首座”与“渊主”互相重创了对方,战意更盛。
混战随之爆发,但慕登与洛久在血与雪中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洛久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慕登的袖袋里。
慕登则把自己腰间一个装了三枚救命丹药的玉瓶,神不知鬼不觉地拍进了洛久的甲胄夹层。
他们谁也没回头看对方。
一个捂着肩胛往清玄宗阵中退,一个按着腰侧往烬渊阵后撤。
血洒了一路,混在雪地里,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那一战,清玄宗“险胜”,烬渊“溃退”。
慕登回宗门后交上了三枚属于烬渊小头目的头颅——那是他事先从烬渊叛徒的尸身上割下的,不是洛久的人。
长老阁验了头颅,终于暂时按下了对他的怀疑。
夜里,慕登独坐在竹舍中,从袖袋里掏出洛久塞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截枯骨短笛,尾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活着”。
慕登把短笛握在掌心,枯骨的寒意顺着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胛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出声。
他想起青崖初遇那天,洛久靠在石壁上,苍白着脸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快死的邪道”。
他想起断崖围杀那夜,洛久回头那个极轻的“嗯”。
他想起残阵里洛久攥着他的手腕说“你跟我走”。
他从没答应过。
今后也永远不会答应。
他是正道天宗的首座。
他是清玄宗的脊梁。
他的剑要指向邪道,他的血要护佑苍生,即便那苍生里有一半人根本不值得他护。
而洛久是烬渊的域主。
他是三万邪道遗民的倚仗。
他的刀要斩向正道,他的命要扛住整个深渊,即便那深渊里有一半人根本是豺狼。
他们生来便是彼此的对面。
这是宿命,也是他们各自选择的路。
枯骨短笛躺在慕登掌心,冰凉如雪。
他把它和“同尘”短刃锁在了一处。
暗格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像某扇门彻底关了。
窗外,大雪纷飞。
……
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慕登与洛久之间的“战场交手”多了起来。
但每一次,他们都默契地在对方致命处偏上三寸二寸,留下不致命的伤,堵住天下人的嘴。
两方弟子都认定了“首座与渊主不死不休”,唯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交手的血,都像在替对方偿还一些还不清的债。
慕登的左肩留下了洛久弯刀割出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洛久的腰侧也有一道慕登星剑划出的长疤,穿甲胄时总磨得发红。
他们各自带着对方留下的印记,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首座”与“渊主”。
可长老阁的怀疑从未真正消失。
他们只是找不到实证。
直到这一年的秋日,一件旧事被人翻了出来——当年青崖秘境里那卷帛书的拓本,不知怎么流到了清玄宗长老阁手中。
上面“以正自居者,其邪甚于邪”那行朱批,被人指认为慕登的字迹。
长老阁震怒。
他们将慕登拘在正殿,三堂会审。
“慕登,你身为首座,私藏邪道遗物,还以朱笔批注悖逆天道之言。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登跪在殿中,脊背依然挺直。
他看着那些长老愤怒而虚伪的面孔,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轻声开口:“弟子无话可说。”
“你认罪?”
“弟子认。”慕登抬起头,目光平静,“那帛书是弟子从青崖秘境所得。弟子批注了那行字。弟子确实……心存疑虑,觉得正邪之分,并非天道铁律,而是人心自固。”
满殿哗然。
掌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痛惜:“慕登,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慕登低头,额角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弟子有负掌门栽培。弟子领罪。”
“废功,逐门。三日后行刑。”
消息传到烬渊时,洛久正在处理一批内斗的残局。
他听完信报,手中的玉简被捏得粉碎。
他站起身,玄甲的甲片碰撞发出铮然声响,像一把刀在鞘中震动。
“备马。”他说,“我去青崖。”
随从大惊:“域主!清玄宗正要拿您当诱饵引您现身!”
洛久已经翻身上了那头骨甲凶兽,勒住缰绳,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我不是去劫人。他教了我那么多,总该……让我当面道个别。”
他独自一人,单骑驰骋三百里,于行刑前夜赶到青崖山。
那夜月色很好,清辉洒满荒崖,一如九年前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