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登上那座半坍的石台,石碑依旧立在原处,青苔比当年更厚了些。
他在碑前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石台上。
月光照亮“道本无二”四个字,墨迹如新。
他等了半个时辰,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慕登穿着囚服,手脚上缚着禁灵锁,但身形依然挺拔。
他走到石台边,看见洛久,微微怔了一瞬:“你来了。”
洛久转过身。
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目间风霜比两年前更重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深渊里不肯熄灭的地火。
“你要被废功逐门了。”洛久说。
“嗯。”慕登在石台边坐下,禁灵锁碰撞出叮当声响,“明日行刑。”
洛久也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两人并肩坐在青崖的石碑前,像九年前并肩坐在秘境洞室里一样。
风从荒崖上吹过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已是深秋了。
“后悔吗?”洛久问。
慕登想了想:“不后悔。那卷帛书上的话,我至今仍觉得对。”
“我不是问这个。”洛久侧过头看他,“我是在问……九年前你喂我那颗解毒丹,你后不后悔?”
慕登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苍白,禁灵锁的铐痕在手腕上勒出一道青紫。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后悔。”
洛久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荒崖上的风:“我也不后悔。虽然你把我害惨了。”
慕登偏过头看他:“我害你什么了?”
“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清醒。”洛久的声音很轻,“清醒的人最痛苦。你把我变得跟你一样痛苦,你还不承认你害了我?”
慕登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腕上的禁灵锁:“我明日之后,便不再是清玄宗的人了。洛久,你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杀了你?还是可以把你带回烬渊?”洛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慕登,你明天被废功逐门,变成一个凡人,烬渊和清玄宗都会追杀你。你哪里都去不了。你让我怎么办?”
慕登抬起手,用带着禁灵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洛久膝上摊开的那卷帛书。
他的动作很轻,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你记得当年咱们在这秘境里,潭水中央那只玉匣吗?”慕登说,“前辈留了那柄『同尘』刃给我。我一直带着。刃身上那两个字,是『和其光,同其尘』的意思。”
洛久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前辈的意思是,光和尘土本就是一体的。”慕登收回手,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我废了功,不再是正道的光。你守着烬渊,也未必永远是尘土。洛久,这世上没有什么正邪是真正分得清的。就像你和我,从头到尾,也没真正恨过对方。”
洛久攥紧了膝上的帛书,指关节泛白。
他猛地站起来,背对着慕登,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说了。”
慕登也站起来。
禁灵锁叮当响着,他走到洛久身后,很近,近到能看见洛久后颈上那一道旧年的疤。
“洛久,”慕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月光,“我明日之后,可能活不了多久。废功之人,根基尽毁,这天下要杀我的人太多了。但有一件事我想在死前告诉你。”
洛久没有回头。
他的肩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慕登说:“九年前在青崖秘境,我把解毒丹给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世上没有正邪之分,我大概会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风停了。
月色凝固在荒崖上,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了。
洛久猛地转过身。
他比慕登矮了半寸,此刻仰着头,眼底有月光碎裂的痕迹。
他盯着慕登的眼睛,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慕登,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条命,你欠我半生清醒,你还欠我一个……没有正邪的结局。”
慕登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连眉眼都弯了起来,和他清玄宗首座的身份半点不符。
“我知道。”慕登说,“所以我来还了。”
他从囚服内袋里摸出一截枯骨短笛,正是洛九年前塞给他的那截。
他把它递到洛久面前:“这个还你。我留着它这些年,替你把那些曲子听了好多遍。虽然我吹得没你好。”
洛久怔怔地看着那截短笛。
他伸手接过来,枯骨上还残留着慕登的体温。
他攥紧了它,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慕登说:“你走吧。天快亮了,行刑的人要来押我了。”
洛久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截短笛,风把他玄黑的衣袍吹得翻卷如旗。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蟹壳青。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慕登。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他是烬渊的域主,他不能在人前落泪,即便这个“人”是慕登。
“慕登,”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字一句地,“今日之后,你我不再是正邪对立了。你是凡人,我是邪道。但我洛久这一生,永远认你这一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天下皆可敌我,唯你知我本心。你明日被废功,被追杀,但凡你还能喘一口气,就往烬渊的方向走。我等你。”
慕登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洛久转身,跃下荒崖,融入青崖山未散尽的夜色里。
他的身影很快便看不见了,只留下一截枯骨短笛的余温,还留在慕登的掌心里——他方才递还时,洛久没有接。
短笛上,被洛久用指尖新刻了一行小字:“青崖故梦,来世再续。”
慕登站在石碑前,握着那截短笛,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
晨风吹动他身上的囚服,禁灵锁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首不成调的挽歌。
远处传来清玄宗弟子的脚步声,在喊“押解慕登行刑”。
慕登把短笛重新贴胸藏好。
他转过身,朝那个声音走去。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沉稳,像九年前第一次踏进青崖秘境时一样。
他走回他的宿命里去了。
但他知道,在极西的烬渊方向,有一个人正骑着一头骨甲凶兽,日以继夜地替他清扫着通往那里的所有危险。
他们终究是殊途的。
可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