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出广场后,脚步不疾不徐。阳光落在肩头,影子拖得长而清晰。他没有回头,身后那些窃议声却如细针扎在耳膜上,断续飘来:“季大师兄呢?怎么一早不见人影?”“听说昨夜巡山弟子都没见着他……”“嘘,小点声,这节骨眼上谁还敢提他?”
他听得清楚,却未停步。外院居所位于主峰东麓,沿石阶下行三里,夹在两片松林之间。屋舍低矮,青瓦覆顶,是他自入宗门以来一直居住的地方。门前有块磨平的青石,边缘裂了一道缝,去年冬雪时他曾蹲在那里削过木剑。
他抬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就在门缝间,一张泛黄纸笺被血色字迹填满,贴在门板内侧,像一片干涸的伤口。
江晚舟伸手取下。
纸是寻常信笺,但边角已被血浸透,指痕斑驳。他一眼认出那笔迹——行云流水间带着一丝左倾的锋锐,是季寒川惯用的剑式书风。可内容却如刀劈斧凿:
“江晚舟为夺内门首席之位,暗施毒手,逼我退让。我不从,反遭其胁迫,更知其私通魔道,借枯荣古玉引邪气入宗。今我势孤力竭,唯以血书明志。若我身死,罪在其手。”
落款是“季寒川绝笔”,下面按着一枚血指印。
江晚舟站在门口,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吹动他衣角。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指尖慢慢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指甲压进掌心,一丝钝痛传来,他才发觉自己用力太深。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冲出去质问。他知道,此刻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看作心虚。
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进屋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柜子,墙角立着剑匣。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柜子最下层。那里有个布囊,是他从青溪镇逃出来时唯一带出的东西。他拉开布囊,取出两件旧物。
一件是半截酒壶的碎片,铜皮包边,缺口参差。那是三年前在试剑崖下,他与季寒川共饮烈酒时摔坏的。当时季寒川笑着说:“碎了也好,免得日后喝多了误事。”另一件是一张试剑录名帖,墨迹已淡,写着两人名字并列第三排,是他们同批弟子中最早登榜的一次。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许久未动。
外面天光渐移,日头偏西。他听见远处练功场传来剑鸣与呼喝,知道那是日常操练未停。可人心已经变了。
他起身出门,沿着小径往练功场方向走。没走多远,便听见树后有人低声说话。
“你真信季师兄写的血书?他可是内门大师兄,平日待人宽厚,怎会无端污蔑?”
“话是这么说,可血书都贴门上了,还能假?再说江晚舟这几个月蹿得太快,连守旧派长老都不敢当面压制,你不觉得蹊跷?”
“可我记得,他和季师兄关系一向不错,还曾一起在外围山脉猎杀过妖兽……”
“现在谁还提这个?你没看他今天一个人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季师兄若真安好,能不出面澄清?”
声音戛然而止。江晚舟走过树后,只见两名外门弟子低头整理剑带,假装未曾交谈。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练功场上人不少,有对练的,有独自练剑的,也有坐在边上擦拭兵器的。他站在场边,拿起角落里的剑匣,开始一一检查其中佩剑是否完好。这是他作为内门弟子轮值的一部分,无人阻拦,也无人搭话。
一名执事弟子路过,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今日不必清点了,明日再理。”
江晚舟摇头:“职责所在,不能因闲话废事。”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劝,匆匆走了。
他继续低头做事,手指拂过每一把剑鞘。可耳边不断传来零星话语。
“你说他会不会真是勾结魔道?不然季师兄为何要写血书?”
“我看未必是真。季师兄为人正直,若真掌握证据,该直接上报执法堂才是。”
“可血书就贴在他门上,不是他写的,难道还能是别人伪造?”
“你忘了上个月的事?守旧派不是也说他交出古玉求饶?结果呢?全是假的。”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季寒川亲笔……”
江晚舟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望向十二峰主殿方向。暮色渐起,山巅被晚霞染成暗红,像烧尽的余烬。他知道,这一封血书,比千人辱骂更狠。因为它来自“兄弟”之手,因为它动摇的是刚刚建立的信任。
他不信季寒川会写这种话。
那个曾在雪夜里陪他守夜,说“修行之路漫长,总得有人同行”的人;那个在他被罚跪剑冢时悄悄送来热汤的人;那个在演武场上明知他弱,仍肯放慢节奏教他拆招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离开。
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毁他。
所以他更不信这封信是真的。
可他知道,大多数人不会这么想。清白可以靠证据洗刷,但背叛的指控,往往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扎根。
他合上剑匣,拍了拍灰,转身回屋。
天黑后,他点亮油灯,将血书摊在桌上。灯光昏黄,血字显得更加刺目。他逐字细看,试图找出破绽。笔迹确实是季寒川的,可措辞生硬,少了往日那份从容气度。尤其是“私通魔道”四字,写得急促,仿佛仓促为之。
他想起昨日在广场上展露枯荣剑意时,守旧派长老袖中的试探。那时他用草木之力化解压迫,赢得片刻尊重。可如今,这份尊重还未坐稳,便又被一纸血书掀翻。
他吹灭灯,屋内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左眼边缘。那里有一道血纹,自觉醒枯荣剑意后便浮现,平时隐于皮下,只有运功时才会显现。此刻它微微发烫,似有感应,却又很快沉寂。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若你真遇不测,”他低声说,“我必寻你到底。”
他从布囊中取出酒壶碎片,握在手中。铜皮冰凉,缺口割手。他没松开。
“我不信你会这样走。”
“我会找到你。”
“也一定会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
屋外,风掠过松林,发出沙沙声响。远处钟楼传来一声轻响,是夜巡开始的信号。
江晚舟将碎片收回布囊,系紧绳扣。他坐在床沿,解下腰间断剑,放在枕边。这是他多年习惯,哪怕在最安稳的日子,也不曾卸下。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可他知道,明日不会平静。
这一夜,宗门各院已有无数弟子辗转难眠。血书之事虽未正式通报,却已如野火蔓延。有人惊疑,有人愤怒,也有人暗自庆幸——那个突然崛起的杂役弟子,终究还是栽了。
而在主峰西侧的居所,一扇窗悄然打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过,手中攥着另一份誊抄的血书副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江晚舟不知这些。
他只记得月光下那一道血纹的微光,和掌心酒壶碎片的冰冷触感。
他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火海,没有母亲的推搡,也没有父亲倒下的身影。
只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条路,通向看不见的尽头。
他站在路口,听见有人在唤他名字。
声音很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