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睁开眼时,天光刚透出灰白。窗棂外的松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扫在床沿,像谁无声划过的手指。他坐起身,腰间断剑仍在枕边,布囊也未挪动。昨夜梦中那条密林小路还在脑海深处盘绕,地底传来的呼唤声虽已消散,但左眼边缘那道血纹,仍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抬手覆上左眼,指尖触到皮肤下微凸的纹路。它不像平时运功时才浮现,而是自醒来便隐隐发烫,仿佛昨夜梦境并非虚幻,而是某种牵引的开始。他闭目凝神,试着顺着那股温热追溯,体内灵力缓缓游走至眉心,血纹随之轻跳,一幅模糊画面掠过:腐叶覆盖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半截刻着符文的骨片裸露在外,其上缠绕着枯藤般的黑气。
他睁眼,呼吸微滞。
这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觉。这是感应。
他掀开被褥下床,将布囊取出放在桌上。解开绳扣,先拿出那张泛黄的血书。血字依旧刺目,笔迹确实是季寒川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那“私通魔道”四字写得急促僵硬,不似平日行云流水的剑式书风,倒像是被人握着手强行写下。他指尖抚过纸面,墨迹之下,纸张纤维有细微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后又晾干,再重新书写。
他放下血书,从布囊底层翻出一本薄册。那是他成为内门弟子后,偷偷记录的宗门异事摘录。翻到其中一页,写着:“三月前,外门弟子于万花谷外围采药,发现白骨数具,形貌扭曲,似遭邪法炼化。上报执法堂后,该地即被封锁,巡查改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当日我怀中古玉微震,持续约三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万花谷,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可古玉的反应不会骗人。而昨夜梦境中的密林,与传闻中万花谷的地貌极为相似——那里古木参天,终年雾气弥漫,连飞鸟都少有穿行。
他合上册子,系紧布囊,将血书和笔记一同塞入内袋。麻衣穿好,断剑悬腰,推门而出。
外院清晨寂静,只有远处练功场传来零星剑鸣。他沿着石径往主峰西侧行去,脚步不快,却始终未停。途中两名执事弟子迎面走来,见是他,交谈声戛然而止,只低头匆匆走过。他未作停留,径直穿过演武广场西侧的偏门,进入一片荒僻山道。
这条路他曾在杂役时期走过。那时每日寅时需前往剑冢擦剑,为避巡查,常走这条无人小径。如今虽已升为内门弟子,但这片区域仍属宗门管辖范围,尚未被划入禁地。他贴着山壁前行,借草木遮掩身形,绕过两处巡防哨点,终于在日上三竿时抵达万花谷外围。
谷口已被阵法封锁。一道淡青色光幕横贯入口,地上埋着低阶灵石,组成简易禁制。巡逻弟子每隔半个时辰往返一次,皆是守旧派门下,神情警惕。
江晚舟伏身于一块岩后,观察片刻。正午时分,阳光最盛,阵法灵光因日照减弱一线。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趁着两名弟子交接空档,他猛然起身,压低身形,借一丛荆棘掩护,足尖轻点地面,如狸猫般掠过光幕边缘。禁制未响——这阵法防的是灵力波动,而非肉体穿行。
他潜入谷口外侧山坳,四周古树盘结,落叶堆积尺厚。他蹲下身,拨开腐叶,泥土潮湿发黑,隐约有腥气。他继续深挖,指尖触到硬物。扒开一看,是一块残破令牌,非金非玉,质地似骨又似石,表面刻着扭曲符文,线条如虫爬蛇行,看不出属于何门何派。
他将令牌握入掌心。
刹那间,怀中古玉骤然发热,与左眼血纹同时震颤。一股陌生气息顺着手臂窜入经脉,冰冷如蛇,带着腐朽之意。他咬牙忍住不适,未松手。这感觉与他在试剑崖下第一次觉醒枯荣剑意时不同,那一次是生机萌发,这一次却是死气侵蚀。
他迅速将令牌裹进布条,藏入贴身内袋。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伏低,藏身岩缝。两名巡逻弟子走过,其中一人道:“听说昨夜又有人想闯谷,被阵法反噬,现在还在医馆躺着。”另一人冷笑:“都是些不信邪的蠢货。上面下了令,再有擅入者,直接押送问罪。”两人渐行渐远。
江晚舟未动。
他靠在岩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已有冷汗渗出。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刚刚那一瞬的感应。那令牌上的符文,与他梦中地底呼喊的声音竟有共鸣。更让他心沉的是,季寒川曾有一次在试剑崖喝酒时,醉后低语:“有些真相,揭开就是死路。我若哪天突然没了,你别信任何说法,尤其……别信我亲笔写的什么绝命书。”
当时他只当是酒话,如今回想,字字如刀。
他摸了摸怀中令牌,又按了按胸口古玉的位置。两者都在微微发烫,像是彼此呼应。万花谷的尸骨、神秘组织、血书、季寒川的失踪……这些事本不该有关联,可偏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布局,而他,早已身处局中。
他想起昨夜睡前握着的酒壶碎片。那缺口割手,他没松开。现在他也一样不能松。
若是旁人,或许会就此罢手。可他是江晚舟。父亲死在修士剑下,母亲葬身火海,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
他缓缓起身,拍去身上落叶与尘土。目光扫过这片死寂山谷,最后落在谷口那道淡青光幕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以寻常方式查探。守旧派已设防,巡逻加密,线索被层层掩盖。可正因如此,才说明他们怕了。
他转身离开山坳,沿着原路折返。步伐依旧平稳,背影融入林间光影。回到居所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关上门,点亮油灯,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只陶罐,倒出几粒清心丹吞下,压住体内残余的阴冷气息。
然后他坐在床沿,解下断剑,放在枕边。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不再只是被动应对流言与构陷的人。他已触到了那层幕布的一角,哪怕只撕开一丝缝隙,也足以看清背后藏着的深渊。
他闭上眼,呼吸渐缓。
屋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铃,叮当一声。
他的左手,仍按在布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