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江晚舟已站在主峰议事殿前的石阶下。昨夜风铃响过之后,他再未合眼。布囊贴着胸口放了一夜,内袋中的残骨令牌与血书紧挨着古玉,三者之间偶有微震,像是彼此感应,又像在警告什么。他没再服药,清心丹压不住那股从万花谷带回来的阴冷,只能靠枯荣剑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维持灵台清明。
殿门大开,钟声三响,宗门大会开始。
执事弟子按序入列,长老们登台就座。守旧派长老坐在右首第三位,紫金袍角绣着云雷纹,手中拂尘轻搭膝上,神情如常。可当江晚舟迈步走上高台边缘时,那人指尖微微一动,拂尘穗子晃了半寸。
江晚舟站定,未跪,未拜,只将布囊取下,解开绳扣。
“我有物证呈交。”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台下顿时骚动。一名外门执事厉声喝道:“你不过内门弟子,未经传召擅自登台,还敢言呈交物证?速速退下!”
江晚舟不答,只将那张血书摊开,平举于胸前。“此为季寒川所留血书,指控我私通魔道,残害同门。三日前现于我房门之上,笔迹确为其亲写。”
人群哗然。有人低语:“季大师兄竟留下如此重罪指证?”
“但你们看这纸面。”江晚舟指向血字下方,“纸张曾被水浸,纤维起皱,重新晾干后才书写。而季寒川习字讲求一气呵成,绝不会在湿纸上落笔。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守旧派长老,“‘私通魔道’四字笔锋僵硬,无起承转合,是被人握着手摹写而成。”
台下一片寂静。
他接着取出那块残骨令牌,托于掌心。“此物出自万花谷外围山坳,深埋腐叶之下。两日前,我潜入查探,发现此处曾有弟子采药失踪,上报执法堂后即被封锁。而此令牌上的符文,与守旧派巡查令符中的隐纹极为相似。”
长老猛然起身:“荒谬!万花谷禁地封闭乃宗门决议,你私自闯入已是违规,竟还妄加揣测执法体系?来人,将他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却被江晚舟抬手止住。
“我尚未说完。”他左眼边缘血纹缓缓浮现,体内灵力涌动,枯荣剑意自足下蔓延而出。青石地面裂开细缝,嫩芽破土,缠绕上令牌底部。刹那间,那符文竟泛起一层暗红血光,与守旧派阵法碑上刻印的纹路完全重合。
全场死寂。
“这枚令牌,不是外敌所留。”江晚舟盯着长老,“是你派人伪造血书,利用万花谷尸骨炼制邪印,再以秘法催动古玉共鸣,让我误以为证据来自外界。实则,你才是那个与神秘组织勾结的人。你封锁山谷,是为了灭口;你推动调查指向我,是为了掩盖自己与外敌交易的痕迹。”
长老脸色骤变,袖中灵力翻涌,一股威压直逼江晚舟胸口。江晚舟身形微晃,膝盖发沉,却咬牙撑住,断剑出鞘半寸,剑身嗡鸣,草木虚影自脚下升起,如藤蔓般缠绕双臂,将那股压力层层化解。
“你敢用执法之权重压真相?”江晚舟声音更沉,“那我今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掀出来。若我所说有半句虚言,愿受宗规火刑;若你真清白,何不敢让众人查验这令牌来源?”
台下已有弟子面露动摇。一名内门长老低声对身旁人道:“这剑意……竟能引动死物共鸣,不似魔气,倒像是古籍记载的枯荣之道……”
守旧派长老终于按捺不住,拂尘甩地,长身而起。“小辈猖狂!你以为凭一块来路不明的骨头,几句臆测之词,就能污蔑宗门高层?你身上魔气未净,古玉来历可疑,分明就是魔道安插的奸细!今日我不杀你,也要废你修为,逐出师门!”
话音未落,他掌中灵力暴涨,身形一闪,已至江晚舟面前,右手成爪,直取其丹田。
江晚舟横剑格挡,断剑与对方手掌相撞,发出金铁之声。他借力后跃三步,落地时双脚陷入石缝,草木之力自地下暴起,化作数道藤影缠向长老手腕。长老冷哼一声,掌心爆开一团黑气,将藤影焚尽。
“你还敢反抗?”长老怒极,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那不是正道灵力,而是掺杂了尸气的邪术之力。
江晚舟瞳孔一缩。他早知此人有问题,却没想到对方连佩剑都已被邪法浸染。
剑尖直指咽喉,寒意扑面。
他没有退。
断剑横于胸前,枯荣剑意催至极限。脚下土地轰然裂开,数十道草木虚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屏障。藤蔓缠剑,叶影覆身,将那一击硬生生挡下。
“我不是为了争权,也不是为了名位。”江晚舟盯着对方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查清真相。你封锁万花谷,杀了不该死的人;你伪造血书,陷害无辜弟子;你嘴上说着维护宗门,背地里却与外敌交易。若我今日死在此剑下,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蒙冤。诸位,请睁眼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魔!”
他左手猛地一扬,断剑轻震,草木之力托起那块残骨令牌,悬于半空。血光与符文再度闪现,映照全场。
无人再笑。
无人再语。
守旧派长老持剑立于原地,面色铁青,手臂微颤。他本想一剑镇压,却未能得手;本想以势压人,却发现台下已有不少人眼神转变。那些曾对他恭敬叩首的弟子,此刻目光中多了怀疑,多了审视。
剑尖仍指着江晚舟的喉咙。
江晚舟也未收剑。
两人对峙于高台中央,灵力激荡,余波震得檐角铜铃乱响。草木虚影缭绕周身,与邪术黑气相抵,形成一道无形的力场,将周围弟子逼退数步。
风穿过大殿,吹动江晚舟洗得发白的麻衣。他左眼血纹未散,掌心紧握断剑,指节发白。
守旧派长老忽然冷笑:“好一个义正辞严的江晚舟。你以为揭发我,就能洗清你自己?你怀中的古玉,你觉醒的剑意,你为何偏偏能感应到这些邪物?说到底,你才是那个最可疑的人!”
江晚舟不答。
他知道,言语至此已尽。真相是否被接受,不在他一人之口,而在接下来每一个人的选择。
他只将断剑横得更稳,目光未曾偏移。
剑尖对喉,草木缠刃,两人之间三尺之地,仿佛凝固。
台下数千双眼睛静静看着,无人上前,无人开口。
风吹不动旗,人不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