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沉,山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陈无咎踩过碎石路,草鞋底磨出细微声响。前方十步,燕九龄的背影依旧笔直,肩上皮囊随步伐轻晃,手中锻锤垂在身侧,锤头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炉灰。
两人自铜陵镇出发后,未再言语。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荒野干冷的气息。远处山脊轮廓渐暗,苍梧山的影子横在天际线上,像一道断开的剑痕。
行至半途,风势突起,黄沙扑面。前方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化作滚石,顺着斜坡滚落,砸断枯枝,横在窄道中央。陈无咎脚步一顿,右手本能按上剑柄,左脚后撤半步——这是他准备出剑的起势。然而指节刚触到布裹残剑,余光便见燕九龄已蹲下身,从皮囊抽出一把铁钎,插进岩石缝隙,肩背发力一撬。
石块松动,滚向路边。
陈无咎收手,未言,只点头示意。燕九龄也没抬头,拍了拍手,继续前行。两人间距仍保持五步,但步伐节奏已不再错乱,踏地声渐渐合拍。
又走片刻,前路断崖横亘,仅一条贴壁小径可通。宽不足两尺,一侧是深谷,另一侧为陡岩。燕九龄本欲先行探路,抬脚时却见陈无咎已侧身贴壁,草鞋踩在凸起石棱上,身形如刃滑过窄道,落地无声。他略一停顿,随即跟上,不再争先。
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衣袂翻飞。两人并行过崖,距离缩至三步。燕九龄眼角扫过陈无咎的背影,见其行走间气息平稳,足尖点地极轻,似能感知每寸岩石承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靴底,默默放慢半步,让对方走在前头。
天光进一步暗淡,林影压路。枯树交错,枝桠如爪。就在两人转入一片稀疏林地时,左侧灌木猛然炸响,一头黑影跃出,利爪撕风,直扑燕九龄后背。
燕九龄未回头,反手甩出腰间工具链,铁钩横扫,铛的一声撞开狼爪。那兽低吼,落地翻滚,露出獠牙泛青、双眼赤红的形貌——影爪狼,毒牙可蚀筋骨,寻常修士遇之也需退避。
第二头狼已从右侧扑来,目标陈无咎咽喉。他未拔剑,只以剑鞘末端轻点地面,借力腾身,右腿凌空踹出,正中狼首。那兽哀鸣倒飞,撞断一截枯枝。
第三头狼自高处跃下,扑向两人之间空隙,意图分割阵型。陈无咎刚落地,旋身横挡,布裹残剑架于胸前;几乎同时,燕九龄从皮囊抓出一块熔渣铁,外层裹着赤鳞砂,奋力掷出。铁块砸中狼眼,火星四溅,妖兽惨叫坠地,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剩下两头见状,低吼一声,转身遁入林中,转瞬消失于暗处。
陈无咎站定,呼吸未乱。他低头看鞋面,沾了点血迹,弯腰捡起一截枯枝,轻轻刮去。燕九龄则盯着地上那头被砸瞎的狼,眉头微皱,低声骂了句:“龟儿子,还带毒。”
他从皮囊取出小刀,割开衣袖,右臂外侧一道浅痕渗出血丝。他没包扎,只用手指压住伤口边缘,防止毒血扩散。
陈无咎瞥了一眼,默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布条,递过去。燕九龄愣了一下,接过,简单缠绕,动作粗粝但利落。包好后,他看了陈无咎一眼,低声道:“还剩七里。”
陈无咎点头,未应声,转身继续前行。
风更冷了。山路渐陡,两侧林木稀疏,露出裸露岩层。两人脚步不停,踏过碎石与断根,身影在昏暗中拉长。方才一战短暂却精准,彼此未有一句交流,攻防却如预演过一般自然。陈无咎察觉燕九龄出手果断,随身物件皆藏杀机;燕九龄则明白,这年轻人看似懒散,实则耳目通灵,反应快得近乎预判。
他们之间的沉默不再生硬,而是一种行路者共有的克制。
行约一刻钟,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山路陷入昏暗。陈无咎忽然停下,仰头看天。夜空初现星点,北斗悬于北岭之上,月未出,风止。
燕九龄也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未问。
片刻后,陈无咎开口,声音平:“今晚宜宿。”
“前方有岩台,避风。”燕九龄答。
两人再行一刻钟,抵达一处半遮岩穴。岩壁倾斜,形成天然遮挡,地面平整,无碎石杂草。陈无咎环视一圈,确认无异样痕迹,放下肩上包袱,解开残剑布裹,靠在岩角。燕九龄则卸下皮囊,取出火镰、干柴,蹲下身开始生火。
风从谷口吹来,火星几次被吹灭。燕九龄皱眉,正欲再试,陈无咎已从地上拾起两块扁石,叠放在柴堆迎风面,形成挡风墙。火苗终于稳住,噼啪燃起。
火光映亮岩壁,两人影子投在石上,一高一矮,静止不动。
燕九龄往火堆添了根柴,抬头看了陈无咎一眼:“你刚才……怎么知道我会扔那块铁?”
“你甩链子时,左手已经摸到了皮囊扣。”陈无咎坐在火边,双手摊开烤火,“动作连贯,不是临时起意。”
燕九龄一怔,随即笑了声:“你眼睛真够尖。”
“你也是。”陈无咎看着他,“那铁块裹砂,早准备好的?”
“防身用。”燕九龄低头拨弄火堆,“这路不干净,谁知道会碰上什么。”
火光跳动,照亮两人面容。陈无咎眉骨旧疤在光影下若隐若现,眼神平静。燕九龄则盯着火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锻锤柄上的皮绳,动作缓慢。
谁都没再说话。
岩穴外,夜风穿谷,发出低沉呼啸。远处山林深处,偶有兽吼传来,但不再靠近。
陈无咎缓缓闭眼,听风辨向,感知方圆三十丈内动静。燕九龄则从皮囊取出一块磨石,开始打磨工具链上的铁钩,金属摩擦声轻微而规律。
火堆稳定燃烧。
他们的呼吸节奏,在寂静中悄然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