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七号院的屋檐,罗皓已经起身。他没点灯,动作利落地将被褥叠好,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那把柴刀依旧挂着,刀身映着微光,豁口清晰可见。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刀背,指尖划过一道陈年刮痕——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进山前磨刀时留下的。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桌角。
《青岩诀》全本玉简静静躺在那里,断岳刀横放在锦盒上,刀鞘泛着冷铁光泽。昨夜写下的“强者之路”四个字还摊在桌上,墨迹干透,笔锋如刃。
他没再看第二眼。
水缸里还有半缸昨夜存的冷水。他舀起一瓢泼在脸上,激得肩胛处旧疤一紧。擦干后换上内门弟子服,青灰布料比杂役粗麻顺滑许多,但他穿得并不舒展。腰间那根母亲留下的麻绳仍系着,勒进布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住。
罗皓系好衣扣,开门。
天光落在门槛前,照出一个人影。
赵猛站在那儿,额头上沁着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穿着外门弟子服,胸口微微起伏,看见门开,立刻压低声音:“哥。”
罗皓侧身让他进来。
赵猛没坐,急道:“我刚从外门过来,王虎那边动了。”
罗皓眉头不动:“说清楚。”
“他今早就在膳堂放话,说你不过靠运气赢大比,一个杂役爬这么快,坏了规矩。”赵猛舔了下嘴唇,“还不止他,有七八个人应和,都在打听你平日行踪,特别是晚上什么时候回房。”
罗皓沉默。
赵猛又道:“他们问守夜弟子轮值时间,还特意绕到后山小道看过地形……哥,最近别走偏路,尤其夜里。”
罗皓点头:“谁指使的?”
“没人指使,就是他自己带头。说是看你风光,心里不痛快。”赵猛盯着他,“你要不要报陆长老?”
罗皓摇头。
赵猛急了:“那你也不能装不知道啊!王虎炼气九层,又不是一个人动手,万一围你……”
“我知道了。”罗皓打断他,语气平静。
赵猛愣住。
罗皓已走向门口,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断岳刀,插进腰间刀鞘。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声响。
“你还去功法阁?”赵猛跟上来。
“答应的事,不能停。”罗皓迈出门槛,反手关门,“我若躲了,他们才真觉得我怕。”
赵猛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那你小心点,我在外门盯着,有动静马上来报。”
罗皓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晨雾未散,山道两侧草叶沾露。内门区域比外门清净许多,石板路扫得干净,偶有弟子迎面而来,大多低头避让。曾经讥笑他穿粗布短打的人,如今远远见他就侧身让道。有人甚至抱拳行礼,笑容僵硬。
罗皓目不斜视。
功法阁建在演武场东侧,三层飞檐,门前立着两尊石雕灵兽。值守弟子认出他,脸色微变,但没阻拦。罗皓出示内门令牌,对方迟疑片刻,还是放行。
他登阶而上,直奔第三层。
《青岩诀》全本内容极深,涉及筑基后期经脉拓展与灵力凝核之法,非一日可通。他取出玉简,盘坐在角落蒲团上,指尖轻触表面,功法文字逐一浮现。他逐段读取,心神沉入其中,对外界渐趋屏蔽。
半个时辰后,他合上玉简,闭眼梳理要点。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顺着楼梯传来。
“……真进来了?第三层可不是谁都能上的。”
“人家是大比冠军,陆长老亲授令牌,你拦得住?”
“哼,台阶走得响,早晚摔下来。王虎说了,这种人,就不该让他安稳待几天。”
脚步声停在二楼。
罗皓睁开眼,神色未动。
他站起身,将玉简收好,缓步下楼。经过二楼转角时,三名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说话,见他出现,声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正是王虎。
那人身材壮实,脖颈粗短,眼神阴沉。此刻盯着罗皓,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罗皓也没停,径直走过。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王虎忽然开口:“走路挺稳啊。”
罗皓脚步未顿。
“可惜啊,”王虎冷笑,“有些人命薄,福气扛不住。”
周围两名弟子跟着嗤笑。
罗皓终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直,不怒不争,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上喉咙。
王虎笑意僵住。
罗皓转身继续走,步伐如常。
走出功法阁,阳光已驱散晨雾。他沿着主道往回走,手始终按在断岳刀柄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右臂疤痕隐隐发热,那是战斗前兆的身体反应,但他强行压下躁动。
他知道,挑衅只是开始。
真正的威胁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七号院已是午后。他简单吃了些干粮,又取出断岳刀仔细检查。刀身无损,刃口锋利,但他还是用软布一点点擦拭,动作缓慢而专注。这把刀是他现在最可靠的伙伴,不能出任何差错。
日头西斜时,他准备再去演武场练一趟基础步法。
刚推开门,便见一道身影立于院外。
黑底金纹长袍,背负双手。
陆玄机。
罗皓立即躬身:“师尊。”
陆玄机摆手:“不必多礼。”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罗皓脸上,“今日去功法阁了?”
“是。”
“听说有人在门口议论你。”
罗皓不意外:“听到了。”
陆玄机点头:“王虎那几人,仗着修为在外门横惯了,见你从杂役跃升内门,心里不服。”
罗皓垂手:“弟子行事,问心无愧。”
“可修仙路上,问心无愧未必能活到最后。”陆玄机声音低了几分,“你以为进了内门,便是安稳?错了。这里比外门更复杂。有人忌你天赋,有人恨你出身,更有人……等着看你跌下来。”
罗皓抬头。
陆玄机看着他:“记住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未必是荒山野岭。”
风穿过院墙,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
罗皓右手缓缓握紧。
陆玄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罗皓立于门前,久久未动。
天色渐暗,暮云低垂。远处演武场传来弟子对练的喝声,兵器相击之声断续可闻。他的居所安静如常,可他知道,这份平静正在被某种力量撕扯。
他退回屋内,关上门,插上栓。
桌上,《青岩诀》摊开着,墨字清晰。他盯着那四个“强者之路”,许久,才缓缓坐下。
体内灵气自然流转,沿十二正经循环不息。右臂疤痕仍在发烫,像是某种预警。他没去压制,任其存在。
他知道,敌人已经在路上。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丝毫松懈。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他照常起身,洗脸穿衣,检查刀具。一切如旧。
可当他推开房门时,发现门槛底部压着一片枯叶。
他蹲下身,拾起叶子。
叶片背面,有用炭笔写的三个小字:
**别走后山**。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神渐冷。
然后他将叶子揉成一团,攥在掌心,站起身,朝着演武场方向走去。
太阳升起,照在青岩宗三个大字上,金光刺眼。
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稳定。
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昨夜陆玄机的话。
最危险的地方,未必是荒山野岭。
而现在,他正走在宗门之内,阳光之下,步步向前。
前方路口,两名外门弟子并肩站着,见到他走近,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分开,一人往左,一人往右,恰好封住两条岔道。
中间一条路,直通后山小径。
罗皓停下。
两人也停下。
没人说话。
他看着他们,缓缓抽出断岳刀半寸。
刀光一闪即收。
两人脸色微变,迅速低头避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罗皓收刀,继续前行。
但他没有走后山。
他转向膳堂方向。
必须先弄清,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傍晚归途,他刻意绕远路,走主道回七号院。沿途多次察觉有人尾随,但只要他回头,那些人便立刻隐入人群或拐角。
他不做声张。
回到院门口,天已全黑。
他站在门前,手搭在门环上,却没有立即推开。
身后树影婆娑,晚风掠过林梢。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声音很轻,像自语。
说完,他推门而入,反手关门,落栓。
屋内漆黑。
他没点灯。
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动不动。
手指紧紧扣住刀柄。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落在地。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他也不打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