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缸,山道两旁的树影压下来,把青岩宗后山小径切成一条细长的黑缝。罗皓走在主道上,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刚从演武场回来,练了半个时辰的基础步法,汗水浸透内门弟子服的后背,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右臂那道从肩胛划到手腕的旧疤,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下蠕动。
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
危险临近。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确有人,两个,脚步轻,藏得深,一左一右贴着林子边缘跟了他三百步。他们以为自己隐蔽得好,可罗皓的耳朵比猎犬还灵。他甚至听得出谁喘气重,谁握兵器的手在抖。
他继续走。
前方三丈外,小路拐弯,两侧是陡坡,灌木丛生。再过去是一片开阔地,月光能照进来。他要在那之前解决掉麻烦。
就在他踏入拐角阴影的一瞬,风变了。
背后一股锐风撕裂空气,直刺后心——是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奔着要害去的。
罗皓没等它近身。
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反应,右臂疤痕猛然炸热,一股无形之力瞬间抽空脚下空间。他的身形横移三尺,动作短促到几乎看不出位移,只留下一道残影。
“嗤啦!”
剑尖擦过他左肩衣袍,布料裂开半尺长口子,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肉。若慢半息,这一剑就得穿心而过。
罗皓落地站稳,脚掌碾碎地上枯叶,头也不回,耳朵已锁住左侧动静。
李黑扑出来了。
这家伙早埋伏在坡上,见罗皓闪开第一击,立刻从侧方跃下,双臂张开,目标是锁喉控身。他想用体重压人,拖到王虎收剑再攻。
可惜他扑了个空。
罗皓左肩微沉,避开擒拿路线,拧腰转身,右拳已在腰间蓄满力量。这一拳不是靠灵气,而是纯粹的肉身爆发,是他十六岁起在山里猎兽练出来的杀招。
“砰!”
拳头结结实实轰在李黑胸口。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李黑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断两根碗口粗的灌木,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四肢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罗皓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右手缓缓松开,指节因发力微微泛白。他没去看李黑,目光落在五步之外的王虎身上。
王虎僵在原地,手中长剑还保持着突刺姿势,剑尖微微颤抖。他脸上的狠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没想到罗皓能躲开那一剑,更没想到李黑会被一拳打废。
“你……”王虎喉咙发干,“你怎么可能……”
罗皓没说话。
他就这么站着,青灰弟子服左肩裂开一道口子,夜风吹进去,拂过皮肤。他右手按在断岳刀柄上,拇指轻轻推开刀鞘半寸,冷铁光泽一闪即逝。
王虎退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罗皓依旧不动,连眼神都没变。可就是这份沉默,比任何吼叫都压人。王虎感觉自己像被盯住的野兔,浑身发冷,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罗皓!”王虎忽然咬牙低吼,声音嘶哑,“此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吼完,他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踩断枯枝也不回头,眨眼间就消失在林子里,连倒在地上的李黑都不敢救。
罗皓站在原地,听着那仓皇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融入夜色。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左肩破口,指尖沾了点血——刚才闪避时被剑风扫到的,皮外伤。
他低头看了眼李黑。
那人躺在灌木堆里,胸口塌陷一块,嘴里不断溢血,眼睛半睁,意识模糊,但还没死。罗皓没管他。这种人,宗门自有处置,他不必亲自动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月光洒下,照亮了小路尽头的石阶。那是通往内门居所的必经之路。他一步步走上去,脚步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一战从未发生。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已经变了。
之前那些言语挑衅、道路封堵、尾随监视,都是试探。今晚这一剑,是真要他命。
王虎背后,绝不止他一个人。
罗皓踏上石阶,抬头看向山顶的功法阁。灯火未熄,陆玄机或许还在批阅典籍。但他不能去报。这不是求助的时候,这是立威的时机。
他走回七号院门口,推开门,反手落栓。
屋内漆黑,他没点灯。
走到桌前,取出断岳刀,放在桌上。刀身冷光映着窗外月色。他又从怀中摸出那片白天被人塞在门槛下的枯叶,展开,背面“别走后山”三个炭笔字依旧清晰。
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淡,也很快消失。
他将枯叶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火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窜起,瞬间吞没纸团,灰烬飘散。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眼调息。
体内灵气自然流转,沿《青岩诀》路线循环十二周天。右臂疤痕的热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蛰伏的力量感——那是瞬移天赋留下的余韵,像一头潜伏在体内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
他没去深究这天赋的来源,也不问它为何觉醒。他只知道,这一晚之后,没人再敢小看他。
更没人能拦他。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柴刀上。刀身依旧挂着,豁口清晰,刀柄缠着褪色的麻绳。
那是过去的象征。
而明天,他会带着断岳刀,走上演武场。
王虎既然说“没完”,那就干脆一点,当众了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涌入,吹动桌上的功法玉简一角。
远处,守夜弟子敲梆的声音传来,三更了。
罗皓收回视线,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他睡不着。
也不想睡。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