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皓的身影没入内门云雾之中。他没有回头,身后膳堂前的喧闹也未再追来。风卷起衣角,左臂布条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皮肤底下有种紧绷的胀感,那是“铜皮铁骨”在缓慢修复伤处,但他没去看。
七号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旧:一张木床,一个矮柜,墙角堆着几件粗布换洗衣物。断岳刀解下后搁在桌上,刀身还沾着昨夜比武台上的尘土和一丝干涸的血迹。他取来湿布,一寸寸擦过刀锋,动作沉稳,不急不缓。刀刃映出他的脸——眉骨深陷,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可眼神没乱。
他把刀放好,转身脱下外袍,解开左臂缠绕的布条。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这是天赋运转后的痕迹。他重新包扎,换上干净布条,又从柜底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黄色丹药吞下。是止痛的低阶疗伤丸,没什么用,但能压住体内隐隐翻腾的躁动。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到床上,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闭眼。
呼吸慢慢拉长。
气息顺着《青岩诀》的路线在经脉中游走,一圈、两圈……起初有些滞涩,像是水流卡在窄缝里,但他没催,只是耐心引导。第三十六次循环后,气流终于顺畅起来,汇入气海,凝成一股稳定的旋涡。
心神一点点沉下去。
张三的声音浮现在耳边:“生死不论!”
“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杂役。”
“我耗也能耗死你!”
他没睁眼,也没动怒。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十六岁那年,村里人把他赶出村子时也是这么说的。那时他浑身是血,刚从狼妖腹中挖出父亲的断骨,嘴里还咬着半截狼舌。他们说他是灾星,说他不该活下来。
可他活下来了。
现在也一样。
他把张三的每一句话拆开,反复咀嚼。那人说话时不抖,手按剑柄也不晃,眼神冷静得不像要拼命的人。这不是冲动挑战,是算计好了的局。他不会像王虎那样猛冲猛打,他会等,会拖,会利用规则,甚至可能故意激他先出手,让他背上“挑衅同门”的罪名。
罗皓睁开眼。
屋里光线昏暗,窗外天色渐沉,夕阳透过竹林洒进院子,在地上划出几道斜影。他没动,继续坐着,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他知道该怎么打。
不能急,不能狠,更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底牌。这一战,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立威。让那些躲在背后的人知道,他罗皓,哪怕出身杂役,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
第二日清晨,雾气未散。
一名身穿内门青纹长袍的年轻弟子从登阶台方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守台弟子见了,抱拳行礼:“刘师兄。”
刘云点头,目光扫过通往外门的石阶:“那个叫罗皓的,住哪?”
“七号院,在那边角落。”守台弟子伸手一指,“听说他昨儿刚应了张三的生死战,今天还没出门。”
刘云嗯了一声,没多问,径直走去。
七号院外静悄悄的,门关着,院墙低矮,里面种着一排苦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他站在门外,并未敲门,也没有喊人,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闭合的木门。
片刻后,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道身影立在门后——正是罗皓。他穿着粗布短打,腰间麻绳依旧系得结实,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离断岳刀柄不远。两人隔门对视,谁都没说话。
刘云打量着他。面色沉静,呼吸平稳,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焦躁。明明刚接下生死战,却像只是接过一碗饭那么简单。
“你就是罗皓?”刘云开口,声音不高。
“是。”罗皓答得干脆。
“张三的事,我听说了。”刘云顿了顿,“他不是好惹的。”
罗皓没接话。
“你一个外门弟子,敢应他这种约战,要么蠢,要么有把握。”刘云盯着他,“我看你不像蠢人。”
罗皓嘴角微动,仍不言语。
刘云忽然笑了下:“罢了,我不劝你退,也不帮你。我只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赵猛这种跋扈性子甘心低头,还能在外门闹出这么大动静。”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罗皓道:“比武台我会上场观战。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话落,人已远去。
罗皓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才缓缓关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门开始注意他了。一个外门弟子,本不该被内门正眼相看,可他打了王虎,接了张三,还让赵猛亲自替他查幕后之人。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掀起了波澜。
有人想看他死,也有人想看他赢。
他不在乎谁看好谁看衰,他在乎的是,三天后站上比武台时,能不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
夜深。
赵猛没走正路。他贴着药堂外墙根爬行,身上裹着黑布,脸上抹了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药堂后窗下有个小洞,是以前偷丹药时挖的,一直没补。他猫着腰钻进去,摸到存放低阶丹药的柜子,迅速取出两枚“醒神丹”,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出来时顺手在墙角挖了个浅坑,把丹药埋下,又压了块石头。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战前服,防困倦。”
做完这些,他蹲在墙后喘了口气,抬头望向七号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屋顶上搭着的苦竹随风轻晃。
他知道罗皓聪明,不用明说也会去找。
第二天一早,赵猛绕到七号院后墙。他没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不见了,土坑平了,像是被人仔细填过。
他咧嘴一笑,转身离开。
***
第三日,晨光初现。
罗皓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后墙,蹲下查看昨晚埋药的位置。土是新翻的,纸包已空,只剩一点油纸碎片粘在土里。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屋把断岳刀重新擦了一遍,系在腰间。刀柄握在手里,冰凉坚硬,像一块不会骗人的石头。
他走到院中,面对苦竹站定,缓缓抬起右臂。
疤痕还在发烫,那是每一次战斗前的征兆。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熟悉的、即将撕裂平静的预感。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露水味,有泥土味,还有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兵器碰撞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张三那一战,不只是为他自己打的。
是为所有曾被踩在脚下的人打的。
是为那个十六岁抱着父亲断骨走出山林的少年打的。
是为今天站在这里,没人敢再叫他“杂役”的这个人打的。
他睁开眼,迈步出门。
阳光照在他肩上,影子落在地上,笔直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