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隐没动。
他坐在预知终端前,战术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刚才测试联动时那0.2秒的响应速度让他心里有了底,但此刻那股熟悉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又顺着后脑勺爬了上来。
“头还是疼?”白露问,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敲下去。
“不是疼。”陆隐闭上眼,眉头拧成个结,“是乱。三天以前的碎片能看清,再往后……全是灰雾。这次我想试试,能不能把这层雾拨开。”
卫昭靠在墙边,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劝,也没拦。十七世轮回里,这种突破极限的尝试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但他知道陆隐的性格——越是怕死的人,越敢拿命去赌那个万一。
“切断外部干扰。”卫昭说,“天网现在的算力够你用了,别硬扛。”
陆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终端侧面的物理隔离键。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停滞,整个主控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念抱着泰迪熊,悄悄挪到了陆隐身后的椅子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陆隐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是她在上一章接入天网时留下的感知印记,此刻成了陆隐意识沉入时间缝隙时的唯一锚点。
陆隐的身体猛地一颤。
起初是剧烈的眩晕,视野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爆炸的火光、倒塌的大楼、还有红蝎那张扭曲的笑脸。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试图把他淹没。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稳住。”卫昭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用天网的频率压住它。”
白露迅速操作,将魂脉数据的蓝色流光注入陆隐的神经接口。那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脊椎蔓延,暂时压制住了脑海中的躁动。
陆隐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抗拒那些混乱的画面,而是顺着小念传来的微弱共振,一点点梳理。
一秒,两秒,三秒……
那种撕裂般的头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原本浑浊的水被过滤了一遍,眼前的世界变得透明而具体。
他看见了。
不再是三天后的模糊剪影,而是连续七天的完整链条。
第一天,红蝎在西伯利亚废弃工厂启动备用能源,伪装成地质勘探队。
第二天,他们的三支小队分别潜入东京、纽约和伦敦,目标直指当地的量子纠缠塔基座。
第三天,针对林风小队的伏击计划在极北冰原展开,地点就在那座冷却站的地下三层。
第四天到第七天……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甚至连敌人每一步的移动轨迹、每一次通讯的频率变化,都历历在目。
陆隐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痛苦神色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平静。
“七天。”他声音有些沙哑,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看清了,整整七天。”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同步数据!把画面传回来!”
“原始影像太占带宽,而且主观性太强,容易误导判断。”卫昭打断道,“白露,启动‘预知可视化协议’,以魂脉为基底,拆解成三维矩阵。”
白露立刻切换模式。屏幕上,陆隐看到的那些动态画面开始分解。火光变成了红色的热力图,人群移动变成了蓝色的流动线,危险区域则标记为醒目的橙色警示框。
“威胁等级、时间节点、空间坐标。”白露一边操作一边解说,“这样,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一张图,不会有偏差。”
风语摘下电子喉,凑到屏幕前,眯着眼看了看那些跳动的色块:“这比听描述直观多了。你看这儿,”她指着地图上一处闪烁的红点,“这里有个明显的能量波动异常,对应的是第二天东京的行动。”
林风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战术平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在第三天的伏击圈里,就能提前布防。空间折叠节点可以直接封死他们的退路。”
“先别急着高兴。”卫昭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记忆潮汐可能会制造幻象,或者植入虚假情报。我得验证一下。”
他闭上眼,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空戒的位置。时间之茧悄然运转,历史全知缓存瞬间调取了过去十七世中,红蝎组织在所有类似节点的操作记录。
对比,交叉验证,逻辑推演。
几分钟后,卫昭睁开眼,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说,“没有记忆潮汐的干扰,也没有幻象植入。这就是未来七天将要发生的事。”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之前那种紧绷的、等待审判般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既然知道了底牌,那就重新布局。”卫昭转身看向林风,“你负责作战部,根据这张热力图,在未发生事件区域预先布置空间折叠节点。记住,要隐形,一旦触发,即刻封锁。”
“明白。”林风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已经开始规划路线,“我会避开所有常规监控死角,确保他们进来出不去。”
“风语,声波配合预警。”卫昭接着说,“你的共振频率可以干扰他们的通讯,也能放大我们的信号。我要你在关键节点设置监听陷阱,只要他们一动,立刻反馈。”
“没问题。”风语笑了笑,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嗓子,但眼神里满是自信,“这回,我让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卫昭看向小念。
孩子正抱着泰迪熊,眼睛盯着屏幕,小手在终端上轻轻划动。
“小念,你能感觉到什么吗?”白露轻声问。
小念摇摇头,又点点头:“画面里的人……情绪不一样。以前看碎片,只觉得冷冰冰的。现在……我能闻到恐惧,还有贪婪。”
她指了指地图上两个靠近的点:“这两个人,一个是红蝎的高层,另一个是他手下的干将。他们在对话的时候,干将的情绪里有动摇。他在害怕,也在犹豫。”
白露眼睛一亮:“情绪残留?你是说,通过预知画面读取人物的心理状态?”
“嗯。”小念认真地说,“那个人想反水,但他不敢。他在等一个机会。”
卫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人心是最难预测的变量,但如果能提前预判,那就不是漏洞,而是突破口。
“把这个标记出来。”卫昭对白露说,“标注‘潜在叛变’,作为后续策反的重点观察对象。”
“收到。”白露迅速在系统中打上标签。
一切准备就绪。
屏幕上,那张覆盖全球的三维态势图缓缓旋转,红蓝交织,条理分明。危机与转机并存,每一条路径都清晰可见。
这时,白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青冥的远程卦象回复。
她把手机递给卫昭。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繁体字写的,透着股古旧的味道:“困卦已破,阳爻升腾,大势所趋。”
卫昭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叩了一下杯沿。
嗒。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回荡。
“这次,”卫昭看着满屏平稳运行的数据,低声说道,“我们走在时间前面。”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在这张透明的未来地图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林风已经戴上了耳机,开始向各小队下达新的部署指令;风语重新戴上电子喉,蓝光稳定闪烁,随时准备切入战场;小念打了个哈欠,脑袋歪在泰迪熊上,意识浅眠,但手依然搭在终端上,维持着最后的感知链接。
白露靠坐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卫昭:“接下来呢?等他们进网?”
卫昭没回答,只是走到极北冷却站的监控画面前。
装甲车依旧停在原地,生物舱的能量读数还在缓慢上升,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