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星,瞬间在陆明满是疑云的脑海中引燃了燎原大火。
幽泉!
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在听到“沐雨山庄”四个字时暴露出瞬间失态的教徒!
一个真正的血莲教徒,听到血祭目标时,只会感到嗜血的兴奋与狂热,绝不会是那种源自本能的、想要隐藏却终究没能完全藏住的惊悸。
难道他和我一样,也是伪装的?
或者,他与沐雨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明压下心中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蝮蛇生性多疑,门外那道监视的气息虽然消失,但谁也无法保证他没有留下后手。
他盘膝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利用【万物图鉴】驱除体内残留的毒素与怨念。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分坛内压抑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浓重,所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血祭做着准备。
陆明按照惯例,前往分坛的物资仓库领取此次血祭任务所需的法器材料。
血莲教的血祭仪式极其繁琐,需要一种名为“炼魂幡”的邪恶法器作为媒介,而炼制此幡的材料,每位参与者都必须亲自领取,以示虔诚。
仓库内阴暗潮湿,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品——浸泡过鲜血的兽骨、缠绕着黑气的丝线、以及盛放在瓦罐中,仍在微微蠕动的不知名血肉。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令人作呕。
陆...“血手”面无表情地走过一排排货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
果然,在仓库最偏僻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幽泉正背对着他,低头清点着手中一捧黑色的粉末。
他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陆明心中冷笑一声,将“血手”那份独有的傲慢与乖戾演绎到了极致。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故意发出清晰的脚步声,径直走了过去。
“喂。”他用那标志性的嘶哑嗓音开口,语气生硬而冰冷。
幽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
他依旧低着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
“血手大人,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腐骨草’的粉末,混上‘阴魂砂’,再用三钱‘凝血膏’调和,据说能增强幡布对生魂的吸附力。”陆明拿起货架上的一包材料,用手指捻了捻,语气中带着几分考较和不耐,“但上次我用这个法子,炼出的幡布韧性不足,险些在祭祀中崩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刁钻而专业。
这是“血手”记忆中真实遇到过的一个炼器难题,寻常外围教徒根本不可能知晓其中关窍。
这既是试探,也是一道精妙的陷阱。
幽泉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视线似乎在陆明手中的材料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陆明以为他答不上来时,他才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开口:“大人所用凝血膏,应是取自三年以下的妖兽。其血气驳杂,药性不纯,与阴魂砂的阴煞之气相冲,自然会削弱幡布的灵性。若想解决,只需在调和时,加入一滴‘地龙涎’中和即可。”
回答简洁,准确,直击要害!
陆明面具下的双眼骤然一眯。
这等知识,绝非一个普通教徒所能掌握,至少也是对炼制邪器颇有研究的老手。
“哦?”陆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将手中的材料丢回货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算你还有点见识。”
说完,他不再看幽泉一眼,转身便走,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一时兴起。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
幽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没有与他对视哪怕一秒。
在陆明转身的瞬间,他那紧绷的身体才似乎微微放松下来。
他迅速领完自己的材料,低着头,沿着墙角的阴影匆匆离去。
就在幽泉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仓库门口时,陆明心念一动,【万物图鉴】悄然开启,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光幕一闪,几行模糊的词条浮现而出。
【姓名:幽泉(伪)】
【状态:……】
两行关键的词条,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以陆明目前的灵力,还不足以完全看透。
但在这些模糊信息之下,两个鲜红的、不断闪烁的临时状态词条,却清晰无比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焦虑(极度)】!
【挣扎(濒临崩溃)】!
陆明收回目光,心中那块最后的拼图,终于落定。
这个幽泉,果然有问题!
而且,他正处于某种巨大的压力之下,内心濒临极限。
夜幕再次降临,黑水沼泽分坛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单调的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中回荡。
陆明所在的石室内,他盘膝而坐,看似在闭目修炼,实则正全力炼化着体内最后一丝“追魂引”的毒性。
那霸道的毒素,经过【万物图鉴】的转化,竟也成了他锤炼肉身、精进修为的养料。
就在他心神高度集中的时刻,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石室顶端那个巴掌大小的透气孔处传来。
“咻!”
陆明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单手一探,快如闪电地将那飞射而来的东西抓在了掌心。
那是一块被布条紧紧包裹的小石子。
他警惕地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无人监视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布条。
布条上没有墨迹,而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水写下了一行字,只有在微弱的灵力激发下才会显现。
字迹歪歪扭扭,仿佛刻意伪装过,但那其中蕴含的暗语格式,却让陆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庄东古井,阵眼薄弱。”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蛇蝎交缠的符号。
这个符号!
陆明脑海中,“血手”那破碎的记忆深处,一段尘封的信息被瞬间激活。
这是“血手”早年行走江湖时,与一个神秘的情报贩子定下的联络暗记,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按理说,那个情报贩子早已失踪多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发信人不是原主记忆中的那个人,却用了只有“血手”才能看懂的暗记。
这说明对方在刻意模仿,目标明确地指向了他——如今的“血手”。
而整个分坛内,唯一对自己产生过怀疑,并有能力查到“血手”过去隐秘的,恐怕只有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幽泉!
这是一次邀请,更是一场豪赌。赌他陆明,不是真正的血手!
陆明捏着布条,面具下的眼神变幻不定。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去,则会错失这次唯一可能与“盟友”接触,获取血祭内部情报的机会。
仅仅犹豫了三息,陆明眼中便闪过一抹决然。
富贵险中求,想要搅动这潭浑水,就不能畏首畏尾!
他将布条用灵力震成齑粉,悄无声息地推开石门的一角,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通道的阴影之中。
凭借着对分坛地形的记忆,他避开所有巡逻队,从一处废弃的排污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沐雨山庄,庄东。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乱石岗,夜风凄厉,如鬼哭狼嚎。
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孤零零地立在乱石岗的中央,井口被藤蔓和蛛网封死,显得阴森可怖。
陆明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耗尽时,一道黑影终于从另一侧的阴影中悄然浮现,同样警惕地观察了四周,才缓缓走向古井。
来人正是幽泉。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幽泉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陆明沉默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才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依旧保持着“血手”的姿态,冷冷地盯着对方,右手拇指习惯性地开始摩擦左手小指的指骨。
“你胆子很大。”陆明嘶哑着开口,“用这种方式约我出来,不怕我直接拧断你的脖子吗?”
“如果你是真正的血手,在我问你炼器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动手了。”幽泉猛地抬起头,扯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只是此刻布满了血丝与绝望,与血莲教的阴森狠毒格格不入。
“真正的血手,从不容许任何人知道得比他多。”
陆明心中一动,没想到自己当时一个即兴的试探,反而成了对方反向试探自己的关键。
“我叫林泉,沐雨山庄庄主是我叔父。”幽泉,不,林泉开门见山,语速极快,“一年前,我林家无意中得到一件上古法宝‘镇魂玉’的消息,被血莲教得知。他们擒下了我的父母,逼我加入血莲教,为他们充当内应,探查镇魂玉的下落。如今,他们耐心耗尽,决定直接血祭山庄,逼迫叔父交出宝物。”
陆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一切,都与他的猜测相吻合。
林泉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丢了过来:“这是他们此次血祭大阵的外围布防图,是我拼死探查到的。上面标注了三处可能的阵法弱点,但核心主阵,由副坛主蝮蛇和那位即将到来的‘赤炼’使者亲自掌控,我无法靠近。”
陆明接过兽皮,迅速扫了一眼,将其牢牢记在心中。
“你想要什么?”陆明冷冷地问道。
“我要你和我联手!”林泉的眼中燃起一抹疯狂的希冀,“你也不是血莲教的人,你的目的我不管!我只求你,在血祭当天,帮我制造混乱,破坏主阵!只要能为山庄里的人争取到一线生机,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陆明伪装成沉吟的样子,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点头:“可以。成交。”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需要你继续提供教内的一切动向,特别是关于那位‘赤炼’使者和核心阵法的详细情报。血祭当天,我会尝试攻击主阵,而你,则需要在东南角的丙字号阵旗处,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好!”林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一言为定!”
两人达成了这脆弱而致命的协议,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迅速地各自退入阴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百丈之外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坳里,一道黑影在他们离开后,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冷笑。
那人对着远处分坛的方向,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随即也悄然退去。
两日后,血祭前夜。
黑水沼泽分坛那巨大的环形大厅内,所有的火盆都被点燃,惨绿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墙壁上那些痛苦的人形浮雕映照得如同活了过来。
肃杀之气,浓烈到了顶点。
数十名即将参与行动的血莲教徒,包括陆明与林泉在内,全副武装,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大厅上方那尊白骨高座。
副坛主蝮蛇,如同一条即将出洞的毒蛇,盘踞在宝座之上。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长衣的女人,身姿妖娆,面容却被一层血色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筑基期教徒,都感到一阵阵发自内心的战栗。
血衣使,赤炼!
蝮蛇那尖细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时辰已到!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