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丝还斜斜飘着，打在破庙的瓦檐上，淅淅沥沥响个不停。檐角垂着的草绳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往下坠，水珠顺着绳头往下滴，砸在阶前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庙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提前联络好的杂役和粮农，个个披着打了补丁的破蓑衣，裤腿卷到膝盖，露着沾了泥的小腿，脚上的布鞋、草鞋沾满了湿泥，鞋底沾着的谷糠被水泡软，粘在泥里辨不清颜色。众人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之类的农具，三三两两地站着，小声说着话，吐出来的白气混在雨雾里，很快就散得没了踪影。
陈虎从庙门走出来，手里攥着根打磨光滑的粗木棍，是临时用来指挥的。他昨夜守了半宿，眼下带着点青黑，肩头的蓑衣破了个洞，雨丝渗进去，打湿了里面的短打。他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扫了底下的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分量，盖过了雨声：“都靠过来，按之前说好的，分三队站。”冷风裹挟雨珠砸在他肩头，他分毫未晃，木棍在掌心握得稳稳的。
众人闻声慢慢聚拢，踩得泥地里噗嗤作响。阿桃拿着半根炭笔和两张糙纸，蹲在台阶边的石墩旁，挨个核对人名。她指尖沾了炭灰，脸颊上蹭了一点也没察觉，每点到一个人，就抬头飞快扫一眼，确认是之前联络过的熟面孔，就在纸上画个粗粗的横杠。纸边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点，她用袖子挡着纸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怕字迹被雨水晕开。写着写着炭笔断了芯，她皱了皱眉，从袖袋里摸出块碎瓦片，蹭了蹭笔尖，又接着写。每核对完一人便轻声记下对方负责的差事，条理丝毫不乱。
老谷跟在几个年长的粮农身边，背着手慢慢走，低声叮嘱着注意事项。他身上披着件半旧的布衫，领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裹着他那本旧粮规。“到时候别乱喊，也别先动手。” 他语速慢，字字清晰，“咱们是来讨公道的，按着粮规来，刺史大人来了自然有说法。王胖子的人要是挑事，别跟他们纠缠，护好自己就行，人多势众，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时不时抬手安抚情绪激动的老农，免得众人一时冲动坏了全盘计划。
年长的粮农们纷纷点头，田老根攥着手里的锄头，指节都泛了白：“老谷先生你放心，我们都懂。王胖子欺压我们这么多年，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绝不会添乱。”
队伍慢慢分作三堆：第一队都是身强力壮的后生，由田老根领着，等下守在主仓门外，主要防着王胖子偷偷运粮毁账；第二队挑了十几个口齿清楚的，等下跟着沈穗去刺史府递状纸，能当面说清自己被欺压的遭遇；第三队都是年纪大些的妇人老汉，留在破庙这边守着赈粮，免得有人趁乱哄抢。
陈虎沿着队伍慢慢走，脚步沉实，踩得泥地微微下陷。他挨个扫过每个人的脸，目光落在最后排的两个陌生汉子身上时，顿住了，指尖不自觉扣紧腰间断刀的刀柄，生出几分戒备。脚步放轻，刻意压低声响，静静观察二人一举一动。
那两个人穿着半新的短褐，头上戴着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旁人都跟身边的熟人搭话，时不时低声笑两句，他俩就缩在队伍最后，肩膀绷得紧，手一直揣在怀里，眼神躲躲闪闪的，时不时往晋安栈的方向瞟，一看就不是来讨公道的粮农。
陈虎没出声，抬脚走了过去，站在两人面前。他个子高，站在跟前像堵墙似的，把飘过来的雨丝都挡住了。“哪个村的？” 他声音沉沉的，“谁引荐你们来的？”
左边那个汉子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抬头飞快扫了陈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帽檐几乎要碰到胸口。他支支吾吾的，声音发颤：“我…… 我们是李家村的，是…… 是王二叔让我们来的，说…… 说这边有活干，管饭。”
陈虎眉头皱得更紧。李家村的人他前几日都见过，领头的是李老汉，全村就没有姓王的管事，更别说什么王二叔。他也不多废话，伸手就去掀对方的斗笠。那汉子往后躲，右边那个见状伸手就想推陈虎的胳膊，被陈虎反手一把攥住手腕。他力气大，指尖像铁箍似的，稍一用力，那人就疼得龇牙咧嘴，“哎哟” 叫出了声，怀里的布包 “啪嗒” 掉在了泥地里，雨水瞬间浸透了散落的银两与麻纸，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布包散开，里面滚出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张折起来的麻纸。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让他俩探清队伍人数、埋伏路线，找机会报给晋安栈的管事。田老根攥紧锄头往前踏出半步，沉声喝问：“这纸上写的什么，当众说清楚！” 陈虎垂眸盯着泥水浸透的密信，周身寒气又重了几分。
“是王胖子派来的奸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众人立刻炸了锅，纷纷骂起来，攥着农具就要往前围。“打死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王胖子也就会搞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陈虎抬了抬手，众人立刻停了声音，场面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雨声哗哗地响。陈虎弯腰捡起那张泡湿的麻纸，指尖用力捏紧，泥水顺着纸边往下滴落，两个奸细见状腿一软，下意识往后缩，不敢抬眼对上众人的目光。田老根手中锄头重重往地面一顿，泥点四下溅开，满是怒火。
他没让众人动手，拎着两个人的后领，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把他们拖到路边的泥地里。两人挣扎着想跑，被陈虎稍一用力就按得蹲了下去，脸差点埋进泥里，两人浑身泥水，抖得连一句完整辩解都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王胖子。” 陈虎声音冷，像浸了雨水的冰，“他那点心思没用。再派人来搅局，就不是赶回去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松了手，抬脚轻轻一踹。那两个奸细踉跄了好几步，摔在泥水里，一身都是泥。
他们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往晋安栈的方向跑，踩得泥地里满是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消失在雨雾里，雨丝打在二人慌乱逃窜的背上，连斗笠都滚落进泥坑无人敢捡。众人目送二人逃窜，方才心头的火气稍稍平复，重新归队等候安排。
众人哄了一声，都觉得解气，原本有点紧绷的气氛也松快了些。田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就会帮着王胖子欺负自己人。”身旁几名粮农跟着低声附和，手里农具握得松了几分，脚下轻轻碾着泥地里奸细掉落的碎银两，满脸厌弃。
陈虎转过身，对着众人摆了摆手，场面立刻又静了。“都安分点，别节外生枝。” 他扫了一圈，目光沉实，“该记的规矩都记清楚，到时候听号令行事，不许擅自出头。咱们占着理，又有粮规照着，不用怕他。”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声音压得低，却齐整有力，肩头蓑衣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雨珠顺着蓑草纹路一串串滚落，砸在脚边泥坑。
阿桃核对完最后一个人名，合上糙纸，小跑着过来跟陈虎回话。她裤脚沾了泥点，鞋尖踢到了石头，脚趾头有点疼，也没吭声。“一共来了六十四个人，杂役二十三个，粮农四十一个。除了刚赶走的两个奸细，都齐了。” 她把纸递过去，纸上的字工工整整，分了三列，每队多少人、领头的是谁，都标得清清楚楚，指尖细心抚平纸张弯折的边角，怕雨水泡花字迹。
陈虎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阿桃心细，记账算数从来没出过差错，不用多问。
庙门吱呀一声响，沈穗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是整理好的全套证物，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层油布，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怕被雨打湿。她走到台阶边，目光扫过底下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辛苦各位冒雨跑这一趟。今日这事，成了，往后晋安栈就没人敢随意克扣大家的工钱粮米，没人敢随便栽赃陷害。不成，所有事我沈穗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各位半分。”
底下的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的，都说姑娘你放心，我们都信你，王胖子欺压我们这么久，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还有人说就算拼着受点罚，也要把王胖子的恶行捅到刺史大人跟前去，不少老农攥紧手中农具，眼底皆是恳切。
沈穗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她侧过身，跟陈虎低声核对了几句分队的细节，又敲定了联络的暗号 —— 主仓坍塌为号，三声梆子响，各队按预定位置同时就位，不许乱了次序。
老谷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包随身的伤药。“都带上点。” 他把药递给陈虎，“万一推搡起来碰着了，能应急。我跟第二队走，刺史府那边我熟，李书吏跟我有旧，能帮着递个话，让刺史大人尽快过来。”
陈虎接过药，塞进怀里贴身放着，点了点头，指尖隔着粗布抚过药包，牢牢记好存放的位置。
日头渐渐往上升了些，雨丝却没停，反而密了些，打在蓑衣上沙沙地响。众人按分好的队伍，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往预定的埋伏点去。有的绕小路往晋安栈西墙根摸，有的往南门外的树林里走，还有的往破庙后面的地窖去，守着备用的赈粮。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远了，空地上只剩满地泥泞的脚印，还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破蓑衣碎片，沾在泥水里打旋。
陈虎站在庙门口，看着最后一队人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才收回目光。他侧耳听了听晋安栈的方向，只有风声雨声，没有别的动静。
阿桃蹲在台阶边，把用过的糙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布包里，指尖沾的炭灰蹭在了衣襟上，留下几道淡淡的黑印，顺手捡起草根扫净台阶散落的谷糠碎屑。
雨丝不断敲打破庙的檐角，滴滴答答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时辰，静静等着那一声仓塌的闷响，天地间只剩连绵雨幕笼罩汾州城郊，四下安静得只剩风雨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