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砸在台阶上，溅起的凉意顺着水泥地爬上来。程晚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裂缝，收回目光，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她听见身后顾明川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她没回头，只是将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画笔和未完成的线稿，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刚才的一切太安静了，连风都停了。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句“早点休息”也好。但他没有。从周远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开始，他就再没开口。
电梯门开了，灯光亮起的一瞬，她看见他站在自己斜后方，低头看着腕表，手指轻轻摩挲着表盘边缘。那块机械表她见过很多次，是他常戴的那块，深灰色表盘，没有任何装饰。以前他看表，都是为了确认时间，可现在，他盯着它，像是在等什么人、什么事过去。
她走进电梯，站到角落。他也进来了，却走到对面，背对着她按下楼层键。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她靠墙站着，手扶着包带；他挺直脊背，视线落在地面。
空气很静。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还好吗”，又觉得这话太突兀。他们刚一起面对完一个旧人，一个曾让她独自熬过产房疼痛的男人。她拒绝了他，也说清了所有话。按理说，她应该轻松才对。可顾明川的状态，却让她心里浮起一丝不安。
他今天抱小树的时候很稳，牵她的手也很紧。可现在，他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电梯到达三楼，她的楼层到了。门一开，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放得很慢，等着他跟上来，至少说一声“到了”。
但他没有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电梯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仿佛还没到目的地。直到门即将关闭，他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点头。
不是微笑，也不是叮嘱，甚至连眼神都没停留两秒。然后门合上了，电梯继续上升，把他带去了四楼。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走廊灯昏黄，照着空荡的地面。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场对峙之后的平静，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只剩下冷清清的余温。
她慢慢走回门前，掏钥匙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的小台灯。光晕一圈圈铺开，照亮鞋柜、拖鞋、挂在墙上的围裙——那是上周她做饭时，他顺手帮她挂上去的。
她换下鞋子，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画稿摊在茶几上，铅笔还夹在纸页之间。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面，却又停住。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在电梯里低头看表的样子，他走出广场时沉默的背影，还有……他松开她手的那个瞬间。
水滴落下时，他是第一个察觉的。她记得他原本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可就在那滴水坠落的刹那，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是刻意为之。
她不明白。
是因为周远吗？可他已经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难道……他还担心她会动摇？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顾明川不是那种人。他冷静、理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影响自己。可今晚，他分明变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对面四楼的窗口亮着灯，窗帘半掩，能看见客厅一角。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窗户，面前像是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似乎没亮。
他没动，就那样坐着。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帘子，转身进了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热茶。茶香漫出来，她捧着杯子回到沙发，却还是没心思画画。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屋里亮了些。她早早醒来，洗漱完毕后准备出门取快递。小树的恐龙书包坏了拉链，她昨晚下单买了新的，快递显示已送达楼下智能柜。
她穿好米色针织开衫，背上帆布包，开门下楼。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湿意，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转角，她听见上方传来开门声。
她抬头，正好看见顾明川从四楼下来。他穿着深灰西装裤和黑色高领毛衣，外搭藏青色风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脚步平稳，目光扫过她，微微颔首，便继续往下走。
没有问候，没有停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留一秒。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风衣下摆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凉意。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是那款她曾在超市货架上瞥见过的男士沐浴露。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下了楼，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直到指尖发白。
取完快递回家，她拆开包裹，试了试新书包的拉链，顺手把旧的放进垃圾桶。一整天，她都在画画，可线条总是偏了几分，人物的表情也不对劲。她画的是社区活动那天的小树，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可她画了好几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傍晚时分，她收拾好画具，准备做晚饭。打开门拿菜篮，发现门口放着一袋东西。
是一袋新鲜蔬菜。
绿油油的青菜、两根胡萝卜、一小把香葱，还有一盒鸡蛋。袋子很干净，扎口整齐，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克制而清晰：
“邻居顺手多买，放你门口。”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这字迹她认得，是顾明川的。她见过他在社区登记表上签字，也是这样规规矩矩的楷体。
可他为什么要匿名？
如果是好意，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如果不想见面，为什么还要送？
她拎起袋子进屋，放在料理台上。菜很新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她用清水冲洗青菜，水流哗哗响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昨晚他为什么突然疏远？今天早上为什么避开她？这张纸条，是关心，还是保持距离的提醒？
她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她炒好一道青菜，盛进盘子里，摆在餐桌上。
桌面上摊着她的画稿，是昨天画了一半的小树。她坐下，拿起铅笔，想继续修改表情。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移向料理台上的那袋菜。
那不是顺手多买就能解释的数量。青菜是他知道她爱吃的品种，胡萝卜特意挑了细的，连鸡蛋都是土黄色壳的散养蛋——她提过一次，说这种蛋炒饭更香。
他记得这些细节。
可他却不肯承认是他送的。
她放下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冰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因为周远。
可她已经拒绝了那个人，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都说清楚了。她以为，他们会更近一步。可没想到，反而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起身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下餐桌旁的一盏小灯。光晕笼罩着那盘青菜，绿得有些寂寞。
她坐在那里，没动筷子，也没去收拾画稿。窗外夜色浓重，对面四楼的灯依然亮着。
她知道他在家。
他也知道她在家。
可他们谁都没有敲门，谁都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袋菜，忽然想起昨夜电梯里，他低头看表的样子。那时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一边。
楼道里很安静。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她和他，在各自的房间里，守着未熄的灯，和说不出口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对面的灯光依旧亮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侧影轮廓分明。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却一直没有操作。
他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不敢点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