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玻璃上滑出细长的水痕,像谁用指甲划过油面。林星谣摘下耳机,右耳三颗耳钉微凉,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她盯着波形图里那段叫卖声,尾音拖得极长,“豆浆——热的——”,混着雨点节奏,一遍又一遍。
陆时寒没动。他坐在设备区工位,镜片反着冷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刚从一段编曲中抽离。屏幕上是《R02:静噪》的工程文件,底噪层叠,人声采样断续,像某种未完成的呼吸。
周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他没开灯,脸一半藏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系统报警了。”
林星谣抬眼。
“三级预警。”他说,“‘灵韵’声库,两小时前被远程导出部分数据包。防火墙没破,访问权限来自内部终端。”
空气沉了一瞬。录音角落的耳机还搭在桌沿,采样音频循环播放到第三十七遍。陆时寒的手指终于落下,敲击键盘,调出本地备份比对界面。林星谣起身走过去,卫衣袖口蹭过桌角,五线谱本从包里滑出半截,封面那行字露了出来——“给妈妈的曲子”。
她没去扶。
陆时寒已经点开声库结构图。红色标记跳出来,集中在元音过渡段和情感参数层。“核心音素还在,但特征码被复制了。”他说,嗓音干涩,“有人拿走了能模仿她声线的关键数据。”
林星谣摸出U盘插进接口,调出自己最后一次录入记录。设备日志显示正常,无异常上传行为。她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没有痉挛,也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不是我。”她说。
周墨点头,打开后台权限追踪面板。登录记录滚动刷新,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技术部,陈宇。认证账号有操作痕迹,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动作简洁——解密、打包、外传。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他昨晚打卡下班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三。”周墨说,“考勤系统显示他已经离场。”
陆时寒盯着那个IP地址,眉头皱紧。“他在家登录的?”
“不。”周墨摇头,“连接的是公司内网Wi-Fi。也就是说,这个人当时就在楼里,用了他的账户。”
林星谣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百叶窗外是空荡的地下通道入口,雨水顺着坡道流进黑暗。她想起陈宇上周提交的优化建议,语气生硬,质疑项目方向:“AI歌手再真,也不是真人,听众不会买账。”当时她只当是技术员的固执,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不是质疑,是铺垫。
“查他最近的通讯和流水。”林星谣说。
周墨回到办公室,拉上百叶窗,关掉录音设备。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灯光调至最低。屏幕分屏显示财务记录与后台日志。陈宇过去三个月偿还了八笔私人借款,总额超过十五万,资金来源不明。通讯记录里,一个未注册主体的中间人账号频繁联系他,最后一条消息写着:“任务完成,等下一步通知。”
“报酬已经到账。”周墨低声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
陆时寒突然开口:“我们能不能反过来用这个通道?”
两人看向他。
“伪造一份声库升级包。”他说,“保留真实参数不动,替换表层特征码和元数据,让它看起来完整,实则掺假。通过同一路径‘泄露’出去。”
周墨眯起眼。“你是说,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真东西,实际上交出去的是我们设计的陷阱?”
“对。”陆时寒点头,“他们要的是能复刻‘灵韵’的技术依据。我们可以给,但给假的。只要他们基于这些数据做文章,迟早会露出破绽。”
林星谣看着会议桌边缘的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刮过。她想起母亲琴盒上的裂纹,也是这样一道斜线,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却始终没断。
“他会发现吗?”她问。
“不会。”周墨说,“他不是声学专家,只是个被收买的执行者。他只负责传文件,不负责验证内容。”
“星河也不会立刻验证。”陆时寒补充,“他们急着打击我们,拿到数据就会马上利用。越快越好,越猛越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铁皮棚顶上,像某种错乱的节拍。
林星谣站起身,走回录音角落,重新戴上耳机。她没再听叫卖声,而是打开了《启程》的原始录音片段。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稳,克制,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温度。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敢用真声唱歌。
她把这段音频拖进加密分区,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备用源”。然后退出界面,恢复采样工作状态。
陆时寒回到设备区,打开新的工程文件。他没有直接构建假声库,而是先模拟了一组虚假的情感参数曲线,让AI声线听起来更“机械化”——这正是外界对虚拟歌姬最常见的批评。接着,他在音频指纹中嵌入一组误导性标识,指向一段早已废弃的测试版本。
“他们会以为我们技术滞后。”他说,“以为‘灵韵’的进化存在瓶颈。”
周墨坐在电脑前,分屏操作。一边监控陈宇的账号状态,一边设置反向追踪程序。他将真实声库的核心模块转移至离线存储,仅保留表层结构联网可见。同时,在系统日志中植入虚假访问路径,制造“多人协作修改”的假象。
“他已经登录过一次。”周墨说,“接下来如果再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别惊动他。”林星谣说,“让他觉得一切顺利。”
“当然。”周墨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我们现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工作的继续工作,该休息的回去休息。但所有关键数据,全部转入暗线操作。”
陆时寒保存了伪造文件的第一版,命名为“V3.1_公开测试包”,并将其放入共享目录的普通权限区。任何人只要拥有基础认证,都能看到它,但无法下载完整内容——除非通过特定跳转路径,而那条路径,只有陈宇的账号能触发。
“他已经踩过一次。”陆时寒说,“下次还会踩。”
林星谣摘下一只耳机,听见雨声变小了。她伸手摸了摸右耳的耳钉,金属依旧冰凉。她没再看五线谱本,也没提起母亲的事。她只是坐回椅子,打开音频剪辑软件,继续处理那段叫卖声。
“豆浆——热的——”
声音在耳机里重复,混着雨滴,一点点渗进底噪。
周墨走出办公室时,顺手带上了门。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通话只有十秒,他什么也没说,只听着对方确认了一句“已接入”,便挂断。
回到工位,他打开隐藏监控面板。陈宇的账号仍处于离线状态,但系统记录显示,其设备曾在凌晨一点零七分主动连接内网,并持续在线四分三十八秒——足够完成一次标准数据导出。
而现在,那个账号正静静地躺在后台列表里,像一枚被埋下的定时装置,等待被再次启动。
陆时寒切换到调教界面,开始为假声库添加细节。他故意削弱了AI对细微情绪的捕捉能力,让歌声在高音区出现轻微失真,就像廉价音响播放时的毛刺感。这是为了让接收方确信:这支团队的技术,并不如传言中强大。
林星谣把剪辑好的采样文件上传至内部文档,标题改为“巷光_Beta01”。她没有标注任何说明,也没有在群里发言。她只是让那段声音静静地躺在共享区,像往常一样。
一切如常。
没有人开会宣布危机,没有人召集全员通报情况。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显示器泛着蓝光,空调低鸣,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只有最核心的三人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反制。
林星谣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她没喝水,也没起身活动。她只是盯着屏幕,看着波形图里那一段叫卖声,尾音悠长,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陆时寒关闭了群聊窗口,转入本地混音操作。他把《R02:静噪》标记为“半成品”,但保留公开可见权限。屏幕上,声波图起伏不定,像一场无人听见的风暴。他的镜片反着冷光,遮住了眼神。
周墨默默标记内鬼账号监控状态,备注栏写下两个字:“待命”。
窗外,雨停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大楼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