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下午。房间里有一股刚晒过被子的味道,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和阿南坐在床上,床单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
阿南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她住在我家隔两个院子的地方,她妈妈和我妈妈在一个厂里上班。那时候我们不觉得“好朋友”是多重的词,就是玩累了就躺在一起睡,醒了继续玩。她比我小半岁,但比我胆子大。
玩偶是她带来的。她说她爸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说是“沙和尚”。但那个玩偶长得和电视剧里的沙僧不完全一样——它也有红头发,也有一圈大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粗珠子,但它的眼睛是缝上去的两个小黑点,看久了有点像在看你。
它不大。刚好够抱在怀里,软软的,塞的是棉花,捏下去会慢慢弹回来。阿南那天抱着它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我们让它变大好不好?”
我说:“怎么变大?”
她说:“说变大就变大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我不想扫她的兴,就跟着她一起喊:“变大!”
然后那个玩偶真的变大了。不是魔术那种“一下变”,是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面撑。它的布料被拉平了,那些原本松垮垮的褶皱被撑开,棉花被压实了,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高、变宽。先是像抱枕那么大,然后半个人那么大,最后差不多有我们两个加起来那么高,坐在床上的时候,它的头顶快要碰到天花板。床板被压得往下陷了一截,我听到了木头被挤压发出的声音。
我们愣住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时候还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我们让它变小,它就变小。我们让它变大,它就变大。它全都听我们的。那是我印象里最神奇的一个下午。我们反复试了很多次,有时候它大到把整张床占满,我们只能缩在床角,脚悬在外面;有时候它小到能被我一只手盖住。
玩到第四次还是第五次的时候,阿南说:“让它变成真身吧。”
我没多想,跟着念了一句:“变成真身。”
然后它没变大,也没变小。它停住了。那几秒里,房间里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它的表情变了。那张原本只是缝出来的、画上去的脸——嘴角开始往下扯,眉毛上方鼓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撑开。它的眼睛本来是缝上去的两个黑点,我亲眼看见那两个黑点慢慢变深、变大,变成活的眼睛,眼珠转动了一下。
它从床上站起来了。不是被抱起来,不是被推起来,是自己站了起来。床板又往下沉了一下。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旧寺庙里那种灰尘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股味道以前没有过。然后我们转身就跑。
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大人们已经在院子里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我们喊得太大声了,也许屋子里有什么动静传到了外面。几个大人拦在门口,不让我们靠近那间屋子。我爸爸站得最靠前,他平时话不多,那天脸色发白,嘴唇抿着。
有人说:“别慌,别慌。”但他们的表情比我们更慌。有人试图往屋里看,然后又缩回来了。
后来来了更多的人。有的是我不认识的面孔,有老人,还有一些穿着深色衣服、不像是来串门的人。他们围着那间屋子,站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站成一排,低声在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有人开始唱了。那首赞歌,调子我从来没听过,没有歌词,就是一些拉长的音节,一遍一遍地唱,很慢,很沉。不像歌,像是从很深的井里发出来的声音。
然后天变了。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慢慢聚拢的,是一下子就满了,又厚又沉,压在我头顶上。整片天空变成了灰黑色,像是傍晚突然提前来了。然后一声闷响从云层里炸开,那声音不像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后面翻了个身。我那时候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在抖。
巨像从云层里缓缓显现。先是他的头,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他像一座山,像沙僧又不像沙僧。他的皮肤不是布的,是某种深褐色的、像是石头又像是旧木的东西,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太高了,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光,在动,像熔岩,直直地看着我们所有人。
地面在抖。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晃,是整个空间在微微地、持续地颤动,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巨大的鼓。有人开始往屋里跑,有人往大门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声音很杂,脚步声、喊声、哭声混在一起,我听不清楚谁在喊什么。
那个智者一样的女人没有逃。她站在院子中央,逆着慌乱的人群。她看上去不年轻了,头发是灰白色的,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衣服,腰板很直。她拉住了一个孩子,我那时候只觉得那个孩子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那是我。她把我按在地上,做了一个跪拜的手势。我一开始是懵的,被她按着,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膝盖很疼。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调子我记住了。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起了个头,我跟着她唱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蚊子哼。旁边的大人们一个接一个跟着跪下,越来越多,院子里密密麻麻都是跪着的人,面向天空,面朝那个俯视着我们的巨像。我也跟着唱了。
那首赞歌没有词,只有调。一遍一遍地唱,声音从零碎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阵,从一阵变成整个院子里唯一的声响。我跪在地上,膝盖很疼,但我不敢动。天上的巨像一直盯着我们,我不知道他是在等我们唱完,还是在等我们唱错。他的怒容还在,但那团在眼睛里滚动的光,像在慢慢沉下去。
我们唱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松开了。没有变成笑脸,只是那些怒气像退潮一样慢慢沉下去了。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云一样散开,先是肩膀,然后是头,最后只剩下轮廓。天空变亮了,云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下来。
院子里的人还跪着,没人第一个站起来。
后来我们进那间屋子,那个玩偶已经变回原来的大小,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棉花从缝线裂开的地方漏出来了,填不回去。
阿南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可能是搬家了,可能是去外地读书了。之后我很少再见到她。
那间屋子后来锁了,没有人再进去过。但那首赞歌的调子,我一直记得。它没再用过。我也没再唱过。但偶尔在某个安静的下午,我还能想起它——那个长音怎么起,那个转音怎么接。好像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等着下次被唱响。
后来我醒了。
没有房间,没有床单,没有膝盖上残留的泥印。我躺在床上,窗外天已经亮了。我不记得那天下午后来怎么样了,也不记得阿南后来去了哪里。但那首赞歌的调子,还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根细线,绕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