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甲的双手停在半空,掌心相对,灵力如熔岩般在指缝间沸腾。他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血丝,眼球几乎全被猩红覆盖。那不是寻常修士自爆前的征兆,而是将全身经脉、骨骼、神魂都点燃的决绝姿态。
陈轩站在原地,右眼微眯,识海中传来一丝细微震颤——那是控魂术仍在运转的证明。可这股压制之力,正被一股更狂暴的意志强行撕裂。对方的意识像一头困兽,在牢笼里撞得头破血流,只为搏出最后一击。
“你还真敢动。”陈轩低声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沙。
他没再等。
左手猛地探入腰间鼓鼓的储物袋,指尖触到一张薄而坚韧的符纸。那符纸泛着淡金光晕,边缘刻着细密如钟纹的符线,入手温热,仿佛有心跳一般。
这是他在吞噬噬魂幡时,《噬灵诀》自动凝结出的一道防御残影——金钟罩符。
他没时间细想来源,也没问书灵陆压。自从进入这片焦土后,那毒舌小人就再没开口过。但此刻,他不需要提醒,也不需要废话。
贴符。
默念。
体内《噬灵诀》瞬间响应,灵力自丹田涌出,沿着奇经八脉疾驰一周,最终汇聚于胸前。一层半透明金色光罩自体表升起,形如古钟倒扣,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光罩表面流转着细微涟漪,像是水波,又像是某种古老钟声的余韵。
就在金钟罩成型的刹那,猎人甲的双掌合十。
“轰——!”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整具躯体从内炸开。灵核崩解,血肉化作赤红气浪,呈环状向四周横扫。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成蛛网,碎石腾空而起,又被高温烧成焦炭。远处崩塌的岩壁簌簌落石,连空气都被撕出短暂真空。
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巨响回荡,如同山崩。
金钟罩承受第一波冲击时,表面金光剧烈波动,凹陷近寸,却始终未破。第二波气浪夹杂着碎骨与灼热血雾拍来,光罩微微震颤,依旧稳如磐石。第三波余波卷着砂石如雨点砸落,叮当作响,像无数人在敲打一口铜钟。
陈轩站在罩内,耳膜被震得发麻,但身体无恙。灰袍未破,发丝未乱,连脚下的焦土都没溅起多少尘埃。他只是静静看着外面翻滚的火浪与黑烟,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聊。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自爆,伤不到他。
前世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时,心脏停跳那一瞬的痛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动静,不过是小孩子摔炮仗。
爆炸中心渐渐平息。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一片狼藉。原本猎人甲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坑,周围三丈内的岩石尽数粉碎,几块焦黑的布片挂在断裂的岩棱上,随风轻晃。一截断指半埋在土里,指甲发紫,早已失去生机。
控魂术失效了。
因为宿主已死。
陈轩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金钟罩表面。温度略高,触感如薄冰,但结构完整。他轻轻一推,光罩应声消散,化作点点金屑飘散在风中。
他迈步走出。
靴底踩过焦土,发出轻微脆响。走到那浅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时,顺脚踢了踢旁边一块被炸成炭状的石头。
石头滚出两尺远,撞上另一块残岩,停下。
“就这啊,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他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像是刚从街上闲逛回来。右眼金光渐隐,恢复成平常琥珀色,能看清三里外蚂蚁腿毛的视力此刻用不上。他也不需要看太远。
他知道,这一战结束了。
不是靠偷袭,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指点。是他自己站着,扛下了最后一击,毫发无损。
这才是真正的不败。
风重新吹起,卷着灰烬掠过河床。他的灰袍下摆轻轻摆动,腰间三个储物袋鼓鼓囊囊,一个装着《噬灵诀》,一个藏着赤鳞妖核,还有一个塞满了碎灵石和杂物。这些都不是累赘,是他一步步走来的证明。
他没回头去看那堆残骸。
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羞辱尸体。但他也不会同情。
这个人追杀他,为的是钱,也是为了毁掉《噬灵诀》。他说他师父死在这功法手上。可陈轩不在乎。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想杀他的,一种是能被他反杀的。
眼前这位,属于后者。
而且死得干脆。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离开。虽然身体无伤,但刚才那一波冲击还是让经脉有些滞涩。尤其是左臂,从肩膀到指尖,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这不是反噬,也不是旧伤复发,纯粹是防御时灵力逆行造成的轻微震荡。
问题不大。
调息一会儿就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重,阳光被割成碎片洒在焦土上,明暗交错。远处河床蜿蜒如枯骨,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带起一阵沙响。这里曾是战场,现在仍是战场。只不过换了个主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出租屋窗边看城市灯火的样子。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结果转头就被卷进一场又一场厮杀。现在呢?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刷茅房三年无人问津的杂役,也不是只能靠掠夺保命的蝼蚁。
他是能让敌人自爆都伤不了分毫的人。
金钟罩不是最强的防御,但它挡住了该挡的东西。这就够了。
他右手按在短剑柄上,锈迹斑斑的刃口仍残留着一丝金光。那是正阳剑意的余韵,来自之前吞噬正道弟子乙的灵力。现在它安分地伏着,不像以前那样躁动不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力量感还在。
没有虚脱,没有虚弱,更没有恐惧。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路就在。
他迈出一步,靴底碾过焦土,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风从背后吹来,拂动他的发梢。他没加快脚步,也没回头。这片土地不会再有人记得猎人甲的名字,也不会有人为他收尸。
但会有人记住——
有个穿灰袍的男人,站在这里,被人自爆轰击,却连衣角都没破。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
灰袍猎猎,身影渐远。
右眼最后一次闪过金光,随即归于平静。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了一眼爆炸留下的浅坑。
风正好吹过,卷起一缕灰烬,打着旋儿升空。
他嘴角微扬,没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
然后转身,朝河床尽头走去。
阳光斜照,拉长了他的影子。
影子笔直,像一把插在焦土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