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纸和酒渍的馊味,从街口一路追进燕府后院。灯笼还挂在门檐下,晃了两晃,被夜风吹得打转,光晕在青石板上划出歪斜的圈。
燕青梧一脚踏进门槛,鞋底碾过一片枯叶,咔嚓一声响。
她刚想骂一句“这院子多久没人扫了”,眼角余光却瞥见酒窖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暗红——那是她亲手封坛的十年陈酿才有的色泽。
“小崽子!”她吼了一声,顺手抄起墙边挂着的旧灯笼,火折子一擦就亮,提灯直冲酒窖,“你给我出来!那酒是给萧无涯泡腿的!不是给你当糖水灌的!”
没人应。
只有坛子滚动的闷响,从地窖深处传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进去,火光一扫,地上赫然少了一坛酒,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湿漉漉的爪印,一直通到后院矮墙根。
“白虎——!”她提着灯笼追出去,声音炸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你再跑我打断你四条腿!”
院中月色清冷,墙角堆着半筐没劈完的柴,晾衣绳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正是她昨日换下的。她顺着爪印追到石径拐角,忽听头顶“咕咚”一声,像是谁在仰头猛灌。
抬头一看,白虎化形后的少年正蹲在屋脊上,两条腿晃荡着,怀里搂着那坛酒,嘴对嘴喝得正欢,嘴角还淌下一串酒液,在月光下闪着琥珀光。
“枪姐姐——”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这酒真香!比你的血甜多了!”
燕青梧气得差点把灯笼砸上去:“你再说一遍?甜?那是药酒!泡的是断筋续骨的药材!你当是果子露呢?”
“可它就是甜嘛。”白虎舔了舔嘴唇,眯眼回味,“上次你割掌喂我,血又咸又涩,这酒里有蜜、有人参、还有……嗯,杜仲?天哪,你们人类伤成这样还得天天喝苦汤子,难怪脾气差。”
“你懂个屁!”她举灯指着屋顶,“下来!现在!立刻!不然我拆了你这身骨头当柴烧!”
“哎呀别急嘛。”他晃了晃空了半截的酒坛,“我都帮你尝过了,没毒。你要不信,我再喝一口?”说着还真又仰头灌了一大口,脖子一仰,喉结滑动,末了打了个酒嗝,满足地叹了口气,“舒坦。”
“你——”燕青梧咬牙,正要翻墙上去抓人,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萧无涯靠在堂屋门框上,左腿微跛,手里拎着个瘪酒囊,不知站了多久。
“小梧儿,”他笑嘻嘻地开口,“你连个灵兽都管不住?”
她猛地回头,灯笼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耸肩,“听见你在院子里吼‘打断四条腿’,就知道准是他惹祸。结果还真是偷你藏的药酒。”
“那可不是。”她瞪眼,“我说了多少回,这酒不能碰!他倒好,直接搬走喝上了!”
“也不能全怪他。”萧无涯慢悠悠走近,仰头看向屋顶,“毕竟,谁让他第一次尝人血是你的呢?那会儿又冷又腥,换谁不觉得药酒香?”
燕青梧一愣,随即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我记得那次在秘境通道,他刚化形,舔了你掌心的血,当场就哭了,说‘枪姐姐的血怎么这么凉’。现在能喝你泡的药酒,估计心里还挺高兴。”
“谁高兴了!”屋顶上的白虎不服气,“我是实话实说!她的血确实难喝!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阿七上次中箭,你还非让他喝一口止疼,他呸了三回!”
“闭嘴!”燕青梧扬起灯笼,“你还嫌自己错得不够多?”
“哎哟,怕了怕了。”白虎抱着酒坛往屋脊另一侧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不过枪姐姐,你真不用这么凶,我喝是喝了,但没全喝完!你看——”他晃了晃坛子,“还剩一半!够他泡三次腿了!”
萧无涯挑眉:“你还挺会算账。”
“那当然!”白虎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活了三百年的灵兽,算数比你们人类强多了!”
“你才化形几天就说自己三百岁?”燕青梧冷笑,“前天你还因为偷吃灶台上的馒头,被厨娘拿擀面杖追了三条巷子。”
“那是战术性撤退!”他梗着脖子辩解。
“那你现在也是战术性逃窜?”她作势要爬墙。
“别别别!”白虎一个翻身从屋脊跳下,轻飘飘落在院中石桌上,酒坛护在胸前,“我认罚!我不该偷酒!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敢讲条件?”她逼近一步。
“就一个!”他举手发誓,“让我把这一口咽下去!这口酒刚含嘴里,不咽多难受!”
燕青梧盯着他,火光映得她眉眼凌厉。
半晌,她冷哼一声:“咽吧。反正你也跑不了。”
白虎立马露出笑容,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咂咂嘴,一脸满足。
“好了。”他拍拍手,“我任凭发落。”
“发落?”燕青梧冷笑,“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打你?”
她抬手就要揪他耳朵,白虎尖叫一声,转身就往萧无涯身后躲,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只探出个脑袋:“萧无涯!你得护我!我可是为了尝药酒才暴露行踪的!算不算立功?”
“立功?”萧无涯侧头看他一眼,“你偷酒还偷出功劳来了?”
“那当然!”白虎理直气壮,“我要不喝,你怎么知道她藏的酒是不是坏了?万一你泡出个残废腿,她不得赖我头上?”
“你倒是会甩锅。”萧无涯摇头,却也没推开他。
燕青梧站在原地,灯笼火光在她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两人挤在门框下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先收拾哪个。
“行啊。”她冷笑,“你们俩倒是同心协力。一个偷酒,一个包庇,明天我就把赤凰枪挂门口,谁敢动就剁手。”
“不至于不至于。”萧无涯笑着往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灯笼,“酒洒了半坛,人也追到了,回去吧。”
她没动。
“你不心疼?”她盯着他左腿,“那是最后一坛药酒了。”
“心疼。”他点头,“可看你追他满院跑的样子,比我泡腿还解乏。”
她瞪他。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他低头吹了吹灯笼火苗,光影晃了晃,“就是觉得,比起白天被人泼一身酒,晚上看你们俩闹腾,舒服多了。”
她一怔。
想起宴席上他仰头喝下毒酒时嘴角溢出的那道血痕,衣领内侧至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她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白虎从他背后探出头,小声问:“那……酒钱我赔吗?”
“赔?”燕青梧冷笑,“你拿什么赔?你连裤子都是我捡旧的给你改的。”
“我可以……帮你们守夜?”他弱弱地举手。
“免谈。”她转身就走,“明天起酒葫芦没收,饭食减半,外加劈柴三十捆。”
“哇——”白虎哀嚎,“这也太狠了!”
“狠?”她回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变回老虎,扔去市集卖了换酒钱?”
“你不会的。”他摇头,突然笑了,“你是枪姐姐,你舍不得。”
燕青梧脚步一顿。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她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小崽子,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萧无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灯笼,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白虎悄悄从他身后绕出来,站到石径边上,脸上还沾着酒渍,眼神却亮晶晶的。
“走了。”萧无涯轻声道,提灯往前一照,“再站这儿,真要招贼了。”
三人并排走在石径上,影子被拉得细长,交叠在青砖地上。
院中灯火未熄,檐下灯笼轻晃,风里还飘着一丝残酒的香气。
燕青梧走在最前,手按在腰间断枪上,脚步沉稳。
萧无涯落后半步,左手插在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缘。
白虎蹦跳着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全然忘了刚才还被威胁要卖去市集。
灯笼光扫过墙角,照见一滴酒珠正从矮墙边缘缓缓滑落,在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燕青梧的脚步忽然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