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的脚步在石径上顿住，灯笼光扫过墙头那滴缓缓滑落的酒珠，她眉心一跳，手已按在腰间断枪上。风里不对劲，酒味太浓，浓得发腻，像是被人故意泼上去的。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有味。”
走在后面的白虎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闻言猛地收声，耳朵一竖，鼻翼抽动两下，酒意瞬间散了大半。“生人血气。”他低声说，嗓音还带着点醉后的沙哑，却已绷紧如弓弦。
两人同时转向矮墙。
月色正好，照得青砖泛银，墙头那滴酒珠终于坠下，在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瞬，墙外黑影一闪，一道寒光破空而至，直取燕青梧后心。
剑未到，风先至。
她本能要旋身格挡，可那剑太快，角度太刁，竟是奔着命门来的杀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侧方猛扑而出，撞向她身前。空中传来一声闷响，似骨节错位，又似皮肉撕裂。白虎的身体在半空扭曲变形，少年模样的他硬生生横在剑路之前，左肩“噗”地一声扎进长剑，血花炸开，溅在燕青梧脸上，温的。
剑势止住。
燕青梧瞳孔骤缩，赤凰枪几乎是本能出鞘，枪尖带火般横扫，将那持剑之人逼退三步。她一把扶住白虎，少年身子晃了晃，却咧嘴一笑，舌尖舔过唇边血珠：“枪姐姐……我这次……没偷喝光……”
“闭嘴！”她低吼，手指掐在他腕上探脉，触感滚烫，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再乱来我真把你卖了！”
“你不会的。”他轻声说，笑还没散，人已软下去，靠在她肩上。
燕青梧咬牙，单手托住他，目光如刀扫向院墙。那人落地后未逃，反而缓缓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赵明渊。
他右臂微颤，剑尖垂地，眼神死死盯着燕青梧，像要把她剜出个洞来。
“你活得不耐烦了？”燕青梧冷声问，枪尖一点地面，碎石飞溅。
赵明渊没答，忽然冷笑：“三年前我就该亲手杀了你。那时你在北境雪地里爬，像条快冻死的狗，我还以为你活不过一夜。结果呢？你不仅活了，还踩着我赵家的人往上爬。”
“所以你就趁夜偷袭？”她嗤笑一声，将白虎轻轻放坐在石阶上，“就这？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想杀人？”
“我不用说话。”他猛然抬剑，身形暴起，剑光如雪崩倾泻，直刺她面门。
燕青梧不动。
等剑锋距她鼻尖不过寸许，她才侧头避过，同时断枪横出，枪杆砸中他手腕，发出“咔”一声脆响。赵明渊闷哼，剑脱手飞出，钉入院中老槐树干，嗡嗡震颤。
她一步踏前，枪尖挑起他下巴，力道不重，却让他不得不仰头对视。
“你送我的簪子有毒，我捏碎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让人传我是妖女，我听了。你爹想拿我当替罪羊，我也知道。可你今晚做的事——”她顿了顿，枪尖微微下压，“是想死？”
赵明渊喘着气，嘴角溢血，眼神却没软：“你毁我名声，让我在府中抬不起头，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凭本事。”她冷笑，“你要有本事，白天擂台上就能赢我。可你不敢上。现在趁夜偷袭一个刚回院子的人，还伤了我身边的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白虎，少年正歪头冲她笑，脸色惨白却仍扬着下巴，“你说，你配吗？”
赵明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燕青梧不再看他，转头走向白虎，蹲下检查他肩伤。剑穿得不算深，但位置凶险，稍偏半寸就伤及肺腑。她撕下自己衣摆，粗手粗脚地给他包扎，一边骂：“谁让你挡的？我又不是打不过。”
“可你背对着他。”白虎小声说，“我看不得。”
“少来这套。”她扯紧布条，疼得他“嘶”了一声，“上次偷酒你还理直气壮，这次倒装起忠仆来了？”
“我不是装。”他咧嘴，“我是真怕你受伤。你要是死了，谁给我酒喝？谁陪我打架？谁……还叫我枪姐姐？”
燕青梧手一顿，没抬头，只低声道：“烦死了。”
她站起身，断枪一甩，枪尖划出半弧，直指赵明渊。后者刚想后退，她已欺身而上，枪尖如毒蛇吐信，瞬间贯穿他右手手腕，借力一带，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老槐树干上。
“啊——！”赵明渊惨叫，身体剧烈挣扎，树皮被撕下大片，鲜血顺树干蜿蜒流下，像一条红蛇。
燕青梧松手，任他挂在那儿，冷冷道：“留你一命，是给你爹面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藏头露尾，我不砍手，直接剁脚。让你爬着回赵府。”
赵明渊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转身走回石阶，重新蹲下看白虎的伤。少年眼皮有些沉，呼吸急促，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看她。
“疼不？”她问。
“不疼。”他摇头，笑，“比你割掌喂我那次轻多了。”
“那次是你快死了。”她皱眉，“这次是你自己找死。”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他轻声说，“因为你在我身边。”
燕青梧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伤口。月光照在她白发上，泛出冷光。她动作粗，布条缠得歪七扭八，可偏偏没松。
白虎看着她，忽然说：“枪姐姐，你其实……挺在乎我的吧？”
“放屁。”她立刻反驳，“我要是不在乎，早把你扔去市集换酒钱了。”
“可你没扔。”他笑，“你每次骂我，都先确认我有没有受伤。你嫌我烦，但从没真的赶我走。你明明可以找个更厉害的灵兽当坐骑，可你选了我——一个刚化形、连人形都站不稳的小崽子。”
燕青梧手停住。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里，像冰层裂开一道缝。
“因为我救你的时候，你舔我血说‘枪姐姐的血好凉’。”她声音很轻，“那时候你眼睛湿的。我不懂别的，但我懂——你是真心认我这个主的。”
白虎愣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又恢复那副不耐烦模样：“行了，别肉麻了。等你好了，三十捆柴还得劈，饭食减半也不改。”
“你——”他哀嚎，“我都为你挨了一剑了！”
“挨剑是你自愿的。”她冷笑，“又没人逼你。”
赵明渊在树上喘息，听见这话，竟低笑出声：“燕青梧，你真是冷血。”
燕青梧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不了解。我们这种人，活着靠的是狠，不是情。可有些人——”她看向白虎，“哪怕再蠢再贪酒，只要敢往我前面站，我就不能让他倒下。”
她拔出断枪，枪尖滴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红线。
“今晚这事，到此为止。”她说，“你活着回去，告诉赵无极——我燕青梧不怕暗箭，就怕有人伤我身边的人。下次再来，我不再留情。”
赵明渊没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恨意未消，却已没了杀气。
燕青梧不再理会他，走到白虎身边，伸手扶他起来。少年踉跄一下，靠在她肩上，轻声说：“枪姐姐，我以后……还能偷你酒喝吗？”
“喝你个头。”她骂，却没推开他，“等你能自己劈完三十捆柴再说。”
“那我明天就劈。”他笑，“今夜……先欠着。”
她没应，只是半扶半拖地带他往屋檐下走。赤凰枪插回腰间，枪穗在风里轻轻晃。她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可左手始终没松开白虎的手臂。
院中老槐树上，赵明渊挂着，手腕血流不止，意识渐昏。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燕青梧扶着那个为她挡剑的少年，一步步走远，背影融进月色里，像一幅不肯褪色的画。
灯笼还亮着，挂在门檐下，光晕在青石板上划出歪斜的圈。
风里残酒香未散。
燕青梧扶白虎在檐下石凳坐下，撕下新布条准备换药。白虎靠在柱子上，眼皮沉重，却仍笑着：“枪姐姐……我没把酒喝完……真的……”
她低头绑紧布条，嗯了一声。
“你信我吗？”他问。
“不信。”她答得干脆，“可你这次，算立功了。”
他满足地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燕青梧抬头，目光扫过院墙四周，夜风拂动树叶，墙头瓦片微响。她手按在断枪上，没动，只低声说：“今晚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