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的手指还按在断枪上，檐下风动，瓦片轻响。她没回头，只低声对白虎说：“去屋里躺着。”少年应了一声，声音发虚，脚步踉跄。她听着那脚步声挪进东厢，门“吱呀”合上，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

院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不是现在，是刚才那剑扎进肉里的记忆还在耳朵里回荡。她盯着老槐树上的赵明渊，人已经昏过去，手腕钉在树干上晃着，像条被风刮歪的破布条。她不想管，可也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正要抬脚，一阵脚步声从后院墙根传来，轻、稳、熟门熟路。

她眉心一跳。

那人影绕过照壁，披着靛蓝袍子，左腿微跛，手里拎个空酒囊，正是萧无涯。他走到院中站定，看都没看树上挂的人，反而抬头望了望屋檐下的灯笼，啧了一声：“你这灯挂歪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手仍搭在枪柄上。

“来找点东西。”他咧嘴一笑，酒气扑面，“你家地窖我熟，借道用用。”

“半夜三更进我家地窖？”她冷笑，“你是贼？”

“我是来帮你查谁想杀你。”他耸耸肩，“顺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酒——刚才白虎喝的是你藏的十年陈酿吧？可惜只剩半坛。”

她没接话。他知道的事总是太多，多得让人不自在。

萧无涯也不纠缠，径直走向地窖入口，掀开木板就往下走。她犹豫两息，还是跟了上去。

地窖里黑，只有通风口透进一点月光。霉味混着尘土，几排酒坛静静立着，角落堆着朽木。萧无涯蹲在墙角，拨开那些烂木头，露出一块松动的石砖。他撬开砖，里面是个暗格，空的。

“有人来过。”他说。

“什么时候？”

“就在你扶白虎进屋那会儿。”他摸了摸暗格边缘，指尖沾了点灰，“刚动过，灰是新的。”

燕青梧眯眼：“你在查什么？”

他没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约莫三寸长，通体泛青，上面刻着残缺纹路，隐约有灵光流转。他拿在手里翻了翻，又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嗯。”他点头，“藏得够深，若不是知道位置，谁能想到在你家地窖里？”

“赵家的？”她问。

“说是祖传之物，也行。”他笑，“不过我觉得，更像是他们丢了很久、一直不敢声张的东西。”

她盯着那钥匙，心里莫名一沉。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她这儿，可偏偏就在她家地窖里被人藏了多年。

“你拿它干嘛？”

“研究。”他收起钥匙，塞进袖中，“或者……等人家自己送上门来认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靴底踩碎青石板上的枯叶，火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

燕青梧眉头一拧，转身往厅堂走。萧无涯慢悠悠跟上，顺手把地窖木板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院大门“砰”地被撞开，火光涌进。

赵无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人人佩刀，火把照得他脸色铁青。他目光扫过院子，掠过老槐树上昏死的赵明渊，最终落在厅堂门口的两人身上。

“燕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交出钥匙。”

燕青梧站在门槛上，赤凰枪横握手中，枪尖点地，发出一声轻响。

“哪把钥匙？”她问。

“你心里清楚。”赵无极往前一步，火光照亮他半边脸，“藏于你府地窖暗格中的铜钥，乃我赵家祖传之物，流落外府，实属僭越。今日我亲自来取，望你莫要阻拦。”

她笑了，笑声不大，却冷得刺骨。

“三年前你带人闯我暂居的草庐，亲手掐我脖子，拖我在雪地里走了半里路，说我玄脉是灾星，该烧死祭天。”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枪尖划过地面，火星四溅，“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是你家祖传宝贝？怎么不说它在我这儿是‘僭越’？”

赵无极脸色微变，但很快压下：“那时不知此物与你有关。”

“放屁。”她啐了一口，“你现在说祖传，是怕我拿着它，能挖出你赵家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燕青梧！”他怒喝，“莫要胡言乱语！此物关系重大，若你拒不交出，休怪我不讲情面！”

“情面？”她冷笑，“你赵家讲过情面吗？你儿子今夜偷袭我，伤我身边人，你还敢站在这儿大谈规矩？”

“明渊行事，自有家法处置。”他冷冷道，“但此钥必须归还赵家，不得私藏。”

“私藏？”她讥讽地扬起下巴，“它藏在我家地窖里十几年，你们没人来找。现在突然跳出来说是你们的？赵家主，你当天下人都瞎？还是当你自己脸皮够厚？”

赵无极不再说话，右手缓缓按在刀柄上，身后护卫齐步上前，刀出鞘三寸。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萧无涯慢悠悠从侧廊踱了出来，左腿微跛，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钥，轻轻一抛，又接住，发出清脆声响。

“哎哟，赵家主来了？”他笑嘻嘻地说，“这么晚还带人串门，不怕扰民？”

赵无极眼神一凝：“萧公子，此物非同小可，速速交出，免生祸端。”

“哦？”萧无涯挑眉，“你说是你们家的，凭啥？有地契？有族谱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遗失铜钥一枚’？还是你爹临死前抓着你手说‘孩儿啊，那钥匙千万不能丢’？”

“你！”赵无极怒目而视，“莫要仗势欺人！此事牵连甚广，若你执意包庇，后果自负！”

“包庇？”萧无涯笑了，把钥匙举到眼前，借着火光看了看，“东西是在她家地窖找到的，我又没偷没抢。你说是你家的，那你来拿啊。”

他手腕一抖，钥匙在空中划了个弧，又被他稳稳接住。

“想要？来抢啊。”

赵无极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扣住刀柄，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萧无涯，又看向燕青梧，眼中怒火翻腾，却终究没有下令动手。

他知道，真打起来，他未必能赢。

燕青梧站在门前，枪横胸前，眼神冷得像冰。萧无涯站在她侧后方，看似随意，实则左腿微曲，随时能退能攻。两人虽未言语，却已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众人影子拉长扭曲，像一场无声的对峙戏。

“燕青梧。”赵无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我本无深仇，何必为一件旧物撕破脸？交出钥匙，我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她嗤笑，“你儿子今晚差点杀了我兄弟，你说既往不咎？你三年前要烧死我，现在说既往不咎？赵家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不计较’，别人就得跪着谢恩？”

“我是为你好。”他语气加重，“此物危险，留着只会招祸。”

“我招的祸还少吗？”她冷笑，“北戎来过，刺客来过，毒酒也喝过。我不照样站在这儿？你赵家想拿它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它在我这儿一天，你就睡不好觉。”

赵无极沉默。

火光映在他脸上，阴影交错，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缓缓松开刀柄，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后退。

“好。”他声音冷硬，“今日我不夺。但这钥匙，终归是我赵家之物。你若识相，尽早归还。否则——”他目光扫过两人，“别怪我动用朝规律令。”

“律令？”萧无涯笑着接口，“那你明天就写奏折啊。我等着看你如何解释，为什么一把祖传钥匙，偏偏藏在燕姑娘家地窖里十几年都没人知道？”

赵无极没再回应，只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护卫们收刀入鞘，扛起树上昏迷的赵明渊，迅速撤离。

火光远去，院门重归寂静。

燕青梧站在原地，枪仍未放下。她盯着那扇被撞开的大门，久久未动。

萧无涯走到她身边，把钥匙递过去：“给你。”

她没接：“你不留着？”

“留着干嘛？”他耸肩，“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这是你家地窖里找到的，理应归你。”

“可他们会再来。”

“当然。”他笑，“赵无极这种人，丢了面子比丢了命还难受。他今晚没动手，是怕万一输了，连遮羞布都没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钥，青光幽幽，纹路残缺，像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你觉得它是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但能让赵无极亲自登门要，肯定不是普通玩意儿。”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

“以前你帮我，总说是为了活命，为了谍网，为了布局。”她盯着他，“这次呢？你明明可以不管，甚至可以把钥匙交给赵家换好处。”

他看着她，笑意淡了些，左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

“因为我知道。”他轻声说，“你不会主动求人。可你一旦被人逼到墙角，就会拼命。我不想看你拼命。”

她怔住。

他却已转身，往侧廊走：“钥匙你收好。明天我再来，记得备点酒——今晚白虎喝的那半坛，算你欠我的。”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铜钥，火把熄灭后的焦味在鼻尖萦绕。

院外，夜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