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在门槛上,被夜风卷着打了个旋,又贴回青砖缝里。燕青梧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枚铜钥边缘硌得掌心发麻。她没动,也没回头去看萧无涯离开的方向。那人走时脚步不急,跛着腿还哼了半句小调,像是刚赢了赌局的混混,哪像个握着谍网命脉的主子。
她低头看了眼钥匙,青光已经淡了,像块普通烂铜。可赵无极那张脸在火光下的样子,却还在眼前晃——恨不能把她连人带屋一起掀了,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嗤了一声,转身回屋。
门一合,院中只剩残烛摇曳。她把钥匙扔进床头陶罐,靴子一踢甩到墙角,抄起断枪往院中走。练枪前听风,是她活下来的规矩。今夜风太静,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偏厅灯亮着。
她脚步一顿。那不是她点的灯。
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她悄无声息绕到窗下。窗纸破了个小洞,是老鼠咬的,上个月就那样了,她懒得补。现在,透过那个洞,她看见萧无涯坐在桌边,左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拎着个酒囊,正往嘴里灌。
“你家酒太难喝。”他对着空气说,“比马尿还冲。”
“那你滚去喝马尿。”她推门进去,枪往墙角一靠,“半夜三更坐我厅里喝酒,当自己是灶王爷?”
萧无涯抬眼,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忘了件东西。”
“哦?”
“脑子。”他拍了拍额头,“可能是刚才被赵无极吓丢了。”
她翻了个白眼,在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油灯拨亮了些。灯芯爆了个小火花,照见他袖口有道新裂口,像是被什么勾的。
“说正事。”她盯着他,“你回来不是为了骂我酒难喝。”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轻响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不是风,也不是猫。是某种刻意压住的重量,从东边一路走到西边,停在正上方。
燕青梧手已按上枪柄。
萧无涯却摆了摆手,低声说:“别动。”
瓦片又被踩响一次,接着是一阵窸窣,像是有人从房顶往下递东西。一个黑影从檐角垂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封口的羊皮卷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主子。”那人声音低哑,“北戎八百里加急,经雁门渡口截得。信使已处理。”
燕青梧眯眼:“夜枭?”
那人没应,只低头站着。
萧无涯捡起信,指尖一挑,火漆应声而裂。他展开羊皮卷,扫了一眼,眼神骤然沉下去。灯影里,他左手指节微微发白,捏着信纸的力道像是要把字抠出来。
“三日后辰时,先锋军破关。”他念了一句,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主力随粮道跟进,烧荒三十里,不留活口。”
厅内一时安静。
燕青梧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办?报朝廷?调兵?还是继续装醉鬼?”
萧无涯没答,反而站起身,走到火盆边,把信纸一角塞进炭火。
火苗“腾”地窜起,舔上纸面,黑灰卷着飞起。
“你疯了?”她猛地起身,“那是证据!是你翻身的筹码!你烧了算什么?”
他用铁钳夹住未燃尽的一角,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计划已定,不得更改’。北戎王亲笔签押,火漆印完整。我们若上报,朝廷得开会、派使、查证、议和……等他们吵完,北境早成焦土。”
“那你烧它干嘛?”
“烧了,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他松开钳子,任那页纸彻底化为灰烬,“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左手执笔,刷刷几笔,改了时间,“计划有变,提前两日进攻。”
燕青梧皱眉:“你改它干什么?北戎又不会听你的。”
“他们会。”他吹干墨迹,取出一枚小巧铜印,盖在火漆处,“我让送信的人,死在斥候手里。北戎前锋大将拓跋雄多疑,最怕临阵变计。他收到这封‘提前’的命令,要么不信,要么慌神。只要他动,阵脚就乱。”
她盯着那张伪造的密信,半晌,冷笑:“你这张嘴,比毒蛇还毒。”
“过奖。”他把信交给夜枭,“让‘老鹰’放回原路,务必让北戎斥候亲手接过。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从尸体怀里摸出来的。”
夜枭点头,身影一闪,屋内只剩烛火跳动。
燕青梧坐回椅子,抓起他搁在桌上的酒囊灌了一口,立刻呸了出来:“劣酒!”
“嗯,特意买的。”他笑,“就配你家这破酒,才不显得我太寒酸。”
“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她盯着他,“从赵无极来抢钥匙那天起,你就知道北戎要动手?”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猜到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晚敢来抢东西,说明背后有人撑腰。北戎最近动作频繁,雁门渡口查得严,反倒容易漏出破绽。所以我让夜枭盯紧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来找酒喝的。”
“我是来找你商量的。”他正色,“但你肯定要说‘打就打,废什么话’,所以我先斩后奏。”
她瞪他一眼,没反驳。
窗外天色微青,晨雾未散。两人沉默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磨枪。断枪的刃口在石上发出沙沙声,像是野兽啃骨头。
直到日头爬上屋檐,院外传来脚步声。
夜枭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平稳:“北戎前锋昨夜越黑水河,主力未动。斥候带回密信,拓跋雄当场砍了副将,称其通敌。现前锋孤军深入,粮道未通,阵型脱节。”
萧无涯笑了,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乱了。”
燕青梧停下磨枪的手,缓缓收枪入鞘,站起身走到院中。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枪的手,忽然说:“原来你这张嘴,也能当兵器使。”
“我一直都是用嘴打架的。”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左腿,“只是你总拿枪,听不见我说话。”
她没理他,走到枪桩旁,一脚踹翻最粗的那根木桩:“明天我要练新招,别来烦我。”
“行。”他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昨天那半坛陈酿,记得补上。不然我真去喝马尿。”
她抄起一块碎木头砸过去,他头也不回地躲开,笑声顺着风飘出院子。
夜枭站在原地,看着他主子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中那个抱枪而立的姑娘,终于开口:“主子这次,好像比以前更不要命了。”
燕青梧没听见这话。
她正盯着地上那根被踹翻的枪桩,桩底露出半截锈钉,像是多年前被人偷偷钉进去的。她蹲下,用枪尖撬了撬,钉子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眉,正要起身——
院墙外,一只乌鸦突然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得极响。
她抬头。
瓦片上,一片枯叶正缓缓滑落,掉进她昨日扔钥匙的陶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