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院子里再没动静。燕青梧盯着那片滑进陶罐的枯叶看了半晌,终究没动。她转身回屋,门一合,屋里黑得像口井。
床是硬板的,铺了层薄褥,墙角立着枪架,断枪斜插在里头,枪穗垂地。她解下腰间酒葫芦搁在枕边,吹熄油灯,躺下时听见自己肩骨“咔”了一声——昨夜磨枪太久,筋骨发紧。
她闭眼,呼吸放沉。
外头风不大,但窗纸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她眼皮未掀,手已滑到枕下,指尖触到冰冷的枪柄。下一瞬,眼睛猛地睁开,整个人弹起如弓,断枪甩出,直刺窗棂!
“叮”一声,枪尖撞上金属,火星溅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一个持枪前冲,一个后仰避让,手中匕首横在胸前。
那人退了一步,没逃,也没反击,只把匕首收在身侧,低声道:“是我。”
燕青梧没收枪,枪尖仍指着对方咽喉,声音冷得能结霜:“萧无涯?”
“嗯。”他应得干脆,还往前凑了半步,“你这枪法,睡着都能使,真不讲理。”
她眯眼打量他。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见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左腿微跛地站着,手里那把匕首看着眼熟——是上回在酒坊他用来削梨的那把,刀柄缠了黑布条。
“半夜翻我窗?”她冷笑,“你是狗吗?”
“我敲门你会开?”他反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啥,“再说,我想看看你睡觉会不会踢被子。”
“谁家被子?”她扫了眼床铺——压根没被子,就一条旧毯子卷在脚头。
“哦。”他顿了顿,“那你盖不盖毯子?”
“滚。”
“我不滚。”他居然往床沿挪了半步,匕首随手插进靴筒,“你刚才那一枪,偏了两寸。要是我真是刺客,已经割你喉咙了。”
“你不是。”她说,“你要是真想杀我,不会站这儿废话。”
“聪明。”他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所以我才敢来。”
她终于把枪收回来,可没放回枪架,而是拄在地上,坐到床沿,抬头看他:“说吧,什么事?”
“没事。”
“没事你半夜爬女人窗户?”
“我就不能关心你?”
“你关心的方式挺恶心。”
他耸肩,忽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抖了抖灰,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搭。
她抬脚踹过去,正中他膝盖外侧。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嘴上还不闲着:“哎哟,脾气还挺大。我好心帮你盖毯子,你还踹我。”
“谁准你碰我东西?”
“你都快冻出鼻涕泡了,还逞强。”他指了指她鼻尖,“不信摸摸。”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僵着,屋里静下来。窗外树影婆娑,屋内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她盯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不像玩笑,又不像认真。
“你到底想干啥?”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真就是来看看。”他靠墙站着,语气忽而轻了,“昨夜烧信之后,你一直没睡稳。今早踹枪桩、抠锈钉,现在又对着个陶罐发呆……你累成这样,我不放心。”
她一怔。
这话不该他说。她是武夫,是统帅,是拿枪杆子砸人脑袋都不带眨眼的主儿,没人说她“不放心”。她也不需要谁放心。
可他偏偏说了。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枪杆上的裂痕,半晌道:“我不用你管。”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还是管了。”
她抬头瞪他,却发现他眼里没有惯常的戏谑,反倒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喉咙发紧。
“你走。”她说。
“不走。”
“你再不走,我真扎你了。”
“你舍得?”他笑了一下,又往前半步,这次直接站在床边,低头看她,“你昨天还拿我当挡箭牌,今天就能下死手?”
“那是形势所迫。”她咬牙,“别自作多情。”
“哦?那要是没有形势呢?”他忽然伸手,撩起她额前一缕白发,“比如现在,就咱俩,也没北戎也没赵家,你还能不能狠得下心?”
她猛地偏头躲开,枪尖顺势横扫,逼他后退。
他退了,可嘴角还挂着笑,像猫逗耗子。
“你有病。”她攥紧枪杆,“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耍流氓?”
“我这不是怕你睡不好嘛。”他晃了晃匕首,又从靴筒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你看,我还带了家伙防身,很规矩的。”
“你规矩个鬼。”
“反正我没动手。”他摊手,“顶多算……探虚实。”
“探什么虚实?”
“探你警不警觉,睡不睡得香。”他顿了顿,“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梦见我。”
她差点把枪扔他脸上。
“你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她咬牙切齿,“我要是梦见你,也是梦见你掉粪坑。”
“梦里骂我也行。”他居然点头,“只要梦里有我,就不算白活。”
她愣住。
这话太荒唐,可他说得一脸认真,连眼神都没飘一下。
屋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她握枪的手松了半分,声音也低了:“你今天不对劲。”
“我一直这样。”他靠在床柱上,匕首轻轻敲着掌心,“只是你从来不注意。”
“我注意你干啥?”
“你可以试试。”他抬眼,目光直勾勾的,“说不定,会发现点惊喜。”
她嗤笑一声,不想接这茬,翻身就要躺下:“滚出去,我要睡了。”
“等等。”他忽然伸手,按住她肩头。
她肌肉瞬间绷紧,枪尾一磕地面就要起身。
他却没动,只是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慢悠悠拉了拉那根垂下的床幔绳结——原本松垮的布帘,被他顺手捋紧了些。
“你干什么?”她皱眉。
“绳子松了。”他说,“风吹得晃,影响你睡眠质量。”
她盯着那根被他碰过的绳子,又看他,眼神渐渐危险:“你是不是觉得,进我屋子跟逛自家厨房一样?”
“差不多。”他收回手,指尖蹭了蹭袖口,“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困了。”他忽然换了个语气,软了些,“闭眼吧,我守着。”
她冷笑:“你守?你守得住啥?”
“守你别做噩梦。”他低声,“也守这屋子,不让别人靠近。”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萧无涯像换了个人。不是那个喝酒扯谎、满嘴胡话的纨绔,也不是运筹帷幄、改信骗敌的谍网主子,而是一个……她不认识却又莫名熟悉的影子。
她不想深想。
“你不走,我就不睡。”她抱枪而坐,下巴一点,“你耗得起?”
“我耗得起。”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贴着木板,“你睡你的,我打我的盹。咱们各过各的。”
她瞪着他。
他回望,眼神清亮,毫无躲闪。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他半边脸上,左腿曲着,右手搭在膝头,匕首搁在一旁,像随时能睡着的模样。
可她知道他没睡。
她也没睡。
屋里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却比千军万马对峙还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松了口气,缓缓躺下,枪放在身侧,手仍搭在柄上。
“明天我要练新招。”她闭着眼说,“别来烦我。”
“行。”他在地上应,“但你要记得补酒。”
“滚。”
“我不滚。”他轻声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没再说话。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沙沙响。床幔被刚才那一下拉紧了,不再晃动。月光静静铺在地板上,照见他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睁了条眼缝,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醒着,正望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像赢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立刻闭眼,假装睡死。
他却轻轻笑了声,低声说:“踢被子的事,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