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想的那样。
陈斯远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他想过她会崩溃,会绝食,会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谁也叫不出来,会像上次分手时那样把自己耗成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他甚至想过更坏的——她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独自走到学校最高的那栋楼顶,会不会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他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了预案,像一个严阵以待的守夜人,把所有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随时准备在她坠落的那一刻冲上去接住她。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李明珠从海市回来之后,表现出了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不是那种麻木的、死气沉沉的平静,而是一种积极的、近乎自律的平静。她开始疯狂地追赶落下的课程,每天最早一个到实验室,最晚一个走,把前段时间因为照顾周怀瑾而落下的实验数据、论文进度、课业报告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像是在完成一项精确到每一天的工程进度表。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实验记录,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等号都画得笔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陈斯远、李明谦、彭聿川三个人几乎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每顿饭都陪着她一起吃。她没有拒绝,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同情”的敏感和抗拒,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们的陪伴。她按时吃饭,每一餐都吃得认认真真,菜和饭搭配着来,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她也按时回宿舍睡觉,作息规律得几乎可以用钟表来校准。
上课,做实验,吃饭,睡觉。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陈斯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的某个角落里,不疼,不影响吞咽,甚至不影响说话,可它就是存在。你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它,却说不清它具体在哪里,也找不到可以把它拔出来的角度。
他观察她吃饭的样子——她吃得很好,饭量甚至比前几个月还要稳定,什么都吃,不挑食,偶尔还会说一句“这个红烧肉做得不错”。可她说“不错”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那种吃到好东西时不由自主亮起来的光。
他观察她做实验的样子——操作精准,记录详尽,和师兄师姐讨论数据的时候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导师都夸她状态恢复得好。可她盯着仪器读数的时候,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专注,而是一种把自己完全投进工作里、借以回避其他一切的沉溺。
她不是在专注,她是在躲。用课程躲,用实验躲,用规律到近乎刻板的日常躲,躲什么呢?
陈斯远想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天夜里想明白了。她的样子,不像是已经接受了周怀瑾故去的事实。她更像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好生活”来完成某个承诺,像在履行一份合同,条款清晰,执行到位,绝不违约。可一个人如果真的接受了失去,她的眼睛里应该会有悲伤,有怀念,有那种时不时被回忆击中后的片刻恍惚。
李明珠的眼睛里没有这些。她把那些东西全部打包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上了锁,贴了封条,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不是愈合,这是把伤口藏起来了。藏得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好了,好到李明谦有一次甚至私下跟陈斯远说“小五这丫头比咱们想的都坚强”。
陈斯远当时没回话,因为他没办法反驳一个连他自己都希望是真的的判断,可他心底那根鱼刺却越扎越深了。
过年了。
除夕夜,京市都被烟花爆竹的声音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电视机里春晚的喧闹。京大的校园里却格外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热闹遗忘了的孤岛。留校的学生不多,食堂只开了几个窗口,来吃饭的人也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没回家的留学生和一些赶论文赶得焦头烂额的研究生。
陈斯远在老宅陪着三位老人吃完年夜饭,照例扶太爷爷回房,然后跟爷爷奶奶说了一声,便出了门。他说的是“出去转转”,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外面冷”。他开车穿过大半个空旷的北京城,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红绿灯孤独地变换着颜色,偶尔有一两朵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把挡风玻璃映得一亮一亮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京大,明明明天就是初一到初四各家互相拜年的日子,到时候自然能见到她。可他就是坐不住。那种隐隐的不安在除夕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后背,催他往她在的地方去。
他是在食堂找到她的。偌大的食堂里只开了头顶一排灯,光线不算亮,把空旷的空间照出一种清冷的、发蓝的色调。李明珠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饺子,已经在吃了,筷子攥在手中,正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什么。她穿着件白色的羊毛衫,领口的绒毛围住她小小的下巴,整个人缩在那把椅子里,看上去像一只在冬天里收拢了翅膀的雀儿。
陈斯远在食堂点了一份饺子,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吃饺子也不叫我?”他说着,语气里刻意掺了一点轻松的、哥哥式的责备,像往常一样。
李明珠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面前那盘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还有好几个呢,你吃。食堂阿姨给我多盛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外面又炸开一蓬烟花,金色的光线从窗口涌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认真,一个饺子分两口,嚼得细,咽得慢,和他之前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斯远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安静的食堂里却听得格外清楚,“新年快乐。”
陈斯远夹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她说了新年快乐。而是因为她叫的是——斯远哥。
从他认识李明珠的那天起,她叫他的一直都是“陈斯哥”。陈斯远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也问过她,为什么不叫斯远哥,非要加一个陈字,听起来生分。那时候李明珠还扎着两个羊角辫,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跟他说:“因为你的名字里有那个字呀,我不能说那个字。”小小的模样,却固执得要命。从那以后,她叫他陈斯哥,一叫就是二十几年,风雨无改,雷打不动。即便是长大之后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个幼稚的谐音避讳,她也从来没有改过口。
而现在,她叫他斯远哥。
那个被他听了二十几年、早就习以为常的“陈”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像一个跟了她很久很久的习惯忽然被她亲手摘了下来。
“为什么不叫陈斯哥了?”陈斯远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不是说不能说那个字么?”
李明珠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边上那几颗已经凉了的饺子,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烟花又亮了一下,把她的睫毛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到让陈斯远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原来是觉得不能说,好像不说那个字,那个字就不会出现在身边,我就不害怕。”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是最爱的人已经去了离我最远最远的地方,我还有什么怕的呢?”
陈斯远听着她的回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把。她把这些话说得那么平淡,那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通了的道理。可他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最爱的人去了离我最远的地方。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远,那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无论她活多久、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法再缩短一寸的距离。
她已经失去过最怕失去的人了,所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避了十几年的“远”字,原来不是稚气的童声,而是她把在意的人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的方式。而现在,她把它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在意了,而是因为她最在意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她能避讳的范围之内了。没有任何诅咒能让他更远了。
陈斯远忽然很想抱一抱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心里有多害怕,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从小就不说那个“远”字,是在用一个小女孩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把身边在乎的人留在最近的地方。可她拼尽全力留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远了。周怀瑾去了最远的地方,而她终于觉得,避无可避,也就无所畏惧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从冬到春,积雪化了,树发了新芽。李明谦最初那段时间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松了下来,毕竟李明珠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是那种表面功夫的、做给人看的好,而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她开始主动和他们说话了,不是被问到才答一句的那种应付,而是会主动发起话题,会问彭聿川最近课题进展如何,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跟他们斗几句嘴。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好到陈斯远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期待一些什么了。他看着她从那个在花坛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能够说笑、能够斗嘴、能够按时吃饭睡觉、能够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的姑娘,他觉得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他甚至开始暗暗地计划一些事情——再等等,给她更多一点的时间,让她好得再彻底一点,等到她真正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等到她的笑容不再有任何勉强的成分,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他想试着往前走一步。不是以“陈斯哥”的身份,不是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的身份,而是以他真正想成为的那个身份。
夏天到了。周怀瑾过世已经半年多了,李明珠的状态肉眼可见地非常好。她的实验进度赶回来了,论文开了题,导师对她很满意,体重也恢复了,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圆润的弧度。李明谦大概是觉得妹妹终于彻底好了,想要庆祝一下,也可能是单纯地觉得年轻人就该去热闹的地方放松放松,便带着她去了一家朋友新开的酒吧。那酒吧里音乐不算太吵,灯光调得很暗,一切都正常,李明珠坐在卡座里喝了一杯果汁,还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天,甚至笑了一下。然后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不是被绊倒,不是头晕扶着桌子慢慢滑下去,而是像一座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承重柱的建筑,轰然坍塌,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挣扎,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心碎综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