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则乱,骨肉相连,心中难免不舍。
在他眼中,世间所有功业大义,都不及他妹妹分毫平安。
仙门正道千千万万修士,谁都可以以身赴险、守护一方安宁,唯独他的昕柔,不必背负这般沉重的责任,只需安稳顺遂,一生无忧便好。
慕昕柔轻轻摇了摇头,伸手主动握住兄长微凉的手掌,掌心温热柔软,眼神澄澈坦荡,带着少年人赤诚的家国大义:“哥哥,我不止是慕家的女儿、你的妹妹,我更是云天宗的弟子,是正道修士。驱除魔道、守护三界安宁,本就是我们修行之人的天职。”
“这一月我并非一味逞强莽撞,在玄幽门的日夜里,我日日观察、步步谨慎,早已摸清其中生存法则。我懂得收敛锋芒、藏起本心,懂得借力自保、周旋变通,更懂得如何博取信任、隐匿踪迹。”
她眼底闪着自信的微光,语气笃定:“夜宸渊看似冷酷寡情,却从不对身边近身侍从设防,待我素来宽厚。麾下赤魇赤冥一众心腹,也未曾对我有过半分怀疑。我有十足的把握,能继续潜伏下去,完成使命,绝不会轻易暴露。”
她心底悄悄补充了一句:宸渊哥哥待我极好,温柔护短,处处照拂,根本不是世人传言那般冷酷嗜血。有他护着,玄幽门无人敢欺我,哥哥纯粹是瞎担心。
看着妹妹眼底坚定不移的模样,慕霖羽心头五味杂陈,万般情绪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欣慰于她的通透懂事、心怀大义、成长迅速,心疼于她小小年纪便要独自直面黑暗凶险,更惶恐于未来不可预知的危机。
他缓缓收紧手掌,牢牢握住自家妹妹的手,墨色眼眸盛满沉沉忧虑,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昕柔,我知晓你心怀大义,也认可你的坚韧聪慧。可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与父亲半生的牵挂,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魔渊,日日与凶险为伴?”
“你若有半分闪失,我该如何向父亲交代?又如何对得起从小护你长大的初心?三界正道万千修士,何须你孤身一人赌上性命赴险?”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满心牵挂、执意护妹,一个心怀执念、不肯退缩,一室之间,温情与执拗悄然对峙。
慕霖羽知晓妹妹性子看似柔软乖巧,实则骨子里执拗坚韧,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硬劝无用,他只能放缓语气,收起周身威严,化作温柔的哄劝。
“昕柔,听哥哥一次,暂且随我回去。”他放软语调,眉眼温柔,循循善诱,“父亲早已知晓你的功绩,满心欣慰,从未怪你擅自涉险。此番特意寻得了你心心念念许久的上古剑谱——霜华碎星。”
“那是上古遗留的顶尖仙阶剑法,灵动凌厉、清绝无双,最适配你的灵根,整个三界都寥寥无几。只要你随我回归宗门,这本剑谱,便尽数归你修炼。”
听闻“霜华碎星剑谱”六字,慕昕柔澄澈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执拗与坚定瞬间被惊喜取代,眸中星光璀璨,满是雀跃与期待。
她修行多年,最是偏爱灵动飘逸的剑招,霜华碎星是她年少时便梦寐以求的绝世功法,苦于早已失传,始终无缘得见,没想到父亲竟真的寻来了完整剑谱!
“真的?是完整的上古霜华碎星剑谱?”她眼含期待,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看着她瞬间展露的孩子气,慕霖羽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点头:“自然是真的,为兄何时骗过你?待我们——”
他话音尚未落下,只觉后颈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触感,一缕淡淡的异香悄无声息钻入鼻息,温和无刺鼻之感,让人毫无防备。
下一瞬,周身流转的精纯灵力骤然凝滞,四肢百骸瞬间酸软无力,脑海清明的意识飞速褪去,眼皮重如千斤。
慕霖羽瞳孔微缩,心中瞬间了然,却已然来不及抗衡。
扑通——
挺拔修长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预想之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双纤细柔软的小手及时稳稳托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慕昕柔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雀跃惊喜,小心翼翼地拖着兄长宽厚的身形,一步一步缓缓挪到床边。少年修士的身躯骨骼宽大、灵力厚重,哪怕失了意识,依旧沉重无比,压得她胳膊阵阵发酸发麻。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慕霖羽稳稳安置在床榻之上,替他轻轻盖好柔软锦被。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松了口气,揉着酸胀的小臂,小声嘟嘟囔囔地埋怨:“我的天,臭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仙骨肉身,也太沉了,累死我了。”
话音落,她眼底的埋怨尽数散去,化作浅浅的愧疚与柔软。
她俯身看着沉睡中依旧眉头微蹙、隐隐带着担忧的兄长,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的软糯:“哥哥对不起啦,我也是没有办法。”
“宸渊哥哥给的这枚迷糊散果真绝妙,无色无味、温和无害,只会让人沉沉睡去,不伤修为、不伤神魂,只能暂时困住你几个时辰。委屈你暂且睡一觉啦,等仙盟大会开幕,昕柔一定好好跟你赔罪。”
说罢,她小心翼翼伸出纤细的手指,探向慕霖羽腰间的储物玉佩。指尖灵力轻捻,精准解开简易防护禁制,从中摸出一枚温润通透、流转着淡淡清辉的圆珠。
圆珠通体雪白,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丝丝纯净的净化灵力萦绕周身,仙气氤氲,正是云天宗至宝凝神珠,可稳固神魂、净化戾气、滋养灵根,更是抵御魔修诡术的绝佳至宝。
这便是她今夜冒险前来、执意要取之物。
慕昕柔指尖摩挲着温润的宝珠,眼底满是欣喜,浅浅弯眸轻笑:“终于拿到啦。”
欣喜过后,她收敛心绪,转身踱步至桌案前。
烛火摇曳,暖光映着她纤细的侧影,她提起狼毫玉笔,蘸取浓墨,笔尖落纸轻盈利落,一行行娟秀清丽的字迹缓缓铺展在素白宣纸上。
【哥哥,昕柔已然长大,不再是需要兄长处处庇护的稚童。我身具灵根,修行问道,当承正道之责,分父亲与兄长之忧。】
【此番潜伏虽险,我自有分寸,定当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不负宗门所托,不负本心大义。】
【兄长无需忧心,待仙盟大会之期,你我兄妹自会重逢。万望哥哥莫恼,静待昕柔归来。】
【——你最宝贝的妹妹 昕柔亲笔】
笔墨干透,慕昕柔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轻轻压在青玉茶盏之下,位置醒目,待兄长醒来便能第一时间看见。
一切办妥,她抬眸望向床榻上安然沉睡的慕霖羽,澄澈的眼眸中翻涌着浓浓的不舍,还有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坚定。
月色透过窗棂,温柔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抚平了他眉间所有的忧虑沉郁。
慕昕柔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呢喃:“哥哥,我走啦。等我完成使命,必定平安归家,再也不叫你忧心。”
语罢,她敛去所有儿女情长,身形轻轻一晃,周身灵力收敛至极致,悄无声息推开木窗,借着漫天清辉,身姿轻盈如蝶,悄然跃出客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窗外夜风微凉,月色清寂如水。
整片天地静得只剩风声簌簌,皓月当空,繁星点点,银辉铺满千山万水,将世间万物都笼在一片温柔清冷的光晕里。临云客栈的高墙巍峨耸立,青砖墙面沾染着夜露湿凉,在月色下泛着浅浅冷光。
一道纤细灵巧的身影悄然翻上墙头,小小的身子伏在青瓦之上,脑袋警惕地左右轻转,一双杏眼清亮灵动,仔细扫视四周街巷,确认夜深人静、无任何人影踪迹,也无修士灵力探查波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微微直起身形,稳稳坐在高高的墙头之上,晚风拂动她乌黑的发丝与玄色衣摆,少女眼底盛满小小的得意,唇角扬起狡黠轻快的笑意。
“嘻嘻,果然没人发现!深夜潜出玄幽门,又偷偷来客栈见哥哥,全程滴水不漏,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暗自感慨自己机敏过人,潜伏一月早已练就一身隐匿踪迹的本事,寻常巡夜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正当她准备纵身一跃,翻身跳下高墙,折返玄幽门揽音阁之时,一道清冷低沉、带着淡淡磁性的男声,骤然自墙下夜色中响起。
语调微凉,不高不低,却精准穿透晚风,落入她耳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沉静。
“辛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