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拂晓,朦胧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林间薄雾,洒落皇家猎场的连片营帐。
晨露凝在青黑色的帐帘之上,微凉的秋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漫过整片静谧的营地,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也拉开了秋狩大典的序幕。
按照皇室规制,秋狩开猎之日,君王需携文武朝臣入山围猎,彰显东凌王朝男儿气魄,宴请诸国来客。
唯独后宫妃嫔、朝臣女眷无需随行,只需留守营地,静候狩猎结束。
东凌御桀一身玄色暗纹猎装,墨发高束,腰间佩着一柄镶玉长剑,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帐外。
凛冽的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威严,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缱绻顾虑。
他今日满心满眼,皆是帐中尚未起身的西璃昭宁。
他身为东凌君主,万众瞩目,秋狩大典绝无缺席之理,可一想到幽深诡谲、草木丛生的猎场,心中便阵阵发紧。猎场之内箭无虚发,猛兽潜伏,刀剑争锋瞬息万变,处处藏着未知凶险。
带她同行,他怕纷乱的围猎场面、失控的箭矢猛兽伤她分毫;可若将她独自留在营地,远离自己的视线,他更是坐立难安,万般牵挂。
帐内暖香浅浅,西璃昭宁披着一身素色软袍,缓步走到他身前。她近来怀有身孕,身形尚且纤细,眉眼温润柔和,望着眼前男人紧锁的眉心,心底瞬间便洞悉了他所有的纠结。
她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抚平他蹙起的眉峰,声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宽慰的笑意:“御桀,你安心带队前去便是。营地安稳,有荷露寸步不离照拂我,不会有事的。”
东凌御桀垂眸凝望着她白皙清丽的脸庞,漆黑的眸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不舍,薄唇微抿,嗓音低沉缱绻:“可是……”
他舍不得离开她,半点都舍不得。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眷恋,心头微暖,却还是认真开口劝道:“朝堂规制在此,你是东凌帝王,首次携朝臣、外宾举行秋狩,举国瞩目,还有安南使团在侧盯着。你若为了我耽搁正事,旁人不会体谅你的心意,只会诟病你耽于美色。”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本是和亲而来,身在东凌始终处境微妙,朝野上下本就不乏对她的非议与猜忌。若是再让世人觉得,君王因她荒废大典、徇私废公,那她只会落得祸乱君心的污名,往后在这深宫、在东凌,更是寸步难行。
她抬眼,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他,语气坚定又温柔:“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落半句闲话,更不想拖累你的帝誉。”
东凌御桀望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心疼交织而上。他喉结滚动,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终究隐忍下来——他多想告诉她,你身怀我的子嗣,孤身一人,我如何能放心?
可看着她温柔劝慰的眉眼,他终究不忍让她忧心。
见他依旧迟疑不决,西璃昭宁主动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眉眼弯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带着几分娇俏的催促:“好啦,别总是可是了。大臣们和各国宾客都已整装等候,再耽搁便失礼了。你若真的想让我安心,便全力去狩猎,多猎些珍禽猛兽回来,我便最是欢喜。”
温柔的撒娇冲淡了他眼底的沉郁,东凌御桀终究抵不过她的软语温存。
他反手牢牢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指尖,掌心裹着她微凉的手温,郑重颔首,嗓音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更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好。我答应你,定不负你期许。”
语罢,他牵着她缓步走回营帐门口。秋日山风萧瑟,阵阵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前,细细叮嘱,细碎的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山间风烈,帐外寒凉,你切莫外出走动,乖乖在帐中歇息。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宫人。身体若有半点不适,立刻传信给凌竹,让她第一时间寻我。”
他絮絮叨叨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杀伐果断的帝王气场,像个满心牵挂、生怕爱人受半分委屈的寻常郎君。
西璃昭宁被他细致的叮嘱逗得轻笑出声,轻轻挣开他的手,推着他的臂膀催促:“知晓了,知晓了,你如今怎么这般啰嗦?快些去吧,别让众人久等。”
东凌御桀俯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眉眼,柔软的唇瓣落在她光洁的额头,是一个轻柔至极、郑重至极的吻。
“乖乖等我回来,寸步不离营帐,不许乱跑。”
“嗯。”西璃昭宁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浅浅的温柔笑意,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彼时,猎场入口早已人声鼎沸。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禁军铁骑整装待发,旌旗猎猎迎风作响,安南使团一众人马立于侧方,个个神色倨傲,蓄势待发。
按照秋狩规矩,众人狩猎时长为三个时辰。猎场内猛兽丛生,凡猎得猛虎、黑熊一类顶级猛兽者,可即刻燃放专属信号弹,营地驻守兵卒见信号便会即刻入山,前往猎物所在地搬运战利品。
东凌御桀翻身上马,玄色猎装在晨光中猎猎飞扬,周身帝王威仪尽数铺开。他居高临下扫视全场,朗声道:“今日秋狩,公平竞技,拔得头筹者,朕破格重赏,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欢呼声、应和声此起彼伏。
一众王公贵族、将士子弟纷纷策马扬鞭,成群结队涌入幽深山林,人人都想抢占先机,力争夺得头功,整片山林瞬间被热烈的狩猎氛围裹挟。
安南王子安墨端坐骏马之上,一身银白猎服衬得他身姿桀骜,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侧身对着东凌御桀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暗藏的挑衅:“凌皇陛下,请先行。”
东凌御桀神色淡然,从容颔首:“王子客气,请。”
待安南王子退后,一旁的东凌御卿立刻轻摇折扇,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与傲气,低声冷哼:“狂妄至极!这安墨不过区区安南王子,也敢在我东凌地界这般张扬,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身侧温润儒雅的东凌御璟闻言,淡淡开口劝解:“三弟不必动气。安南地界多山林旷野,子民自幼弓马娴熟,擅长围猎,他有恃才傲物的资本,也算情理之中。”
“再有天赋又如何?”东凌御卿折扇一收,眼底锐气灼灼,“我东凌儿郎个个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岂会输给区区安南蛮夷!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狂妄罢了。”
二人闲谈间,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
东凌御璟眼尖,远远望见来人,立刻扬声招手,语气熟稔轻快:“慕羽,这边!”
沈慕羽一身月白劲装,身姿清隽挺拔,腰间长剑利落束起,行走间身姿端方,自带一身清冷卓然的气度。他快步上前,对着两位皇子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二位殿下。”
“无需多礼。”东凌御璟连忙抬手扶住他,笑容温和,“你我至交,不必拘此虚礼。”
一旁的东凌御卿目光骤然落在沈慕羽的佩剑之上,眼底瞬间浮出几分诧异,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哎?慕羽,我记得你素来洁癖,佩剑之上从不挂任何饰物,说累赘碍事、扰你出剑,今日怎的破例,挂了个素色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