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莎莉走在前面，楚寻跟在她身后半步。她掌心里那张网沉进皮肉下面去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根线缝在骨头缝里，一直在跳。她走一步，它跳一下，和她心跳错着半拍。
雪原上那些暗金色的光线还在，比昨天更亮。有的从雪面下透出来，细得像头发丝；有的粗一些，像冻住的河在冰层下面翻了个身。它们分布在整片雪原上，从远处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脚下，有疏有密，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地图。
楚寻在走到第三道光线的时候停下来。蹲下去，右手按在雪面上，掌心贴地。银白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指尖，渗进雪层下面的冻土里。
莎莉停住，回头看他。他没说话，闭着眼，眉心皱着。过了大约半盏茶，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渣。
"这三条是主干，"他指着最近的三道暗金色光线，"地下三丈左右交汇，流向古堡东面。"
"能引？"
"能。"楚寻说，"根扎得深，先用网碰一下，让它们知道你的血在那边。"
莎莉蹲下去，伸出右手。掌心里那根银白色的线浮出皮肉，像一条蛰伏的虫子被光线引了出来。她把手按在雪面上，贴着那道最粗的暗金色光线。
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暗金色往下沉。网面在她手腕里震了一下，像弦被拨了一下。暗金色的光线在她掌心下猛地跳了跳，然后开始改变方向——不是转弯，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点一点偏离原来的轨道。
莎莉感觉到那股阻力。像用一根细线拽着水底的一块石头，线没断，石头很沉。她咬着牙，把掌心里的光又往下压了一寸。暗金色的光线终于彻底转向了，像一条被牵住了鼻子的牛，顺着她掌心的方向开始流动。
"转过去了。"楚寻说，"往哪边？"
莎莉闭眼感受了一会儿。"东。"
"东面是规则之脐的入口？"
"是。"
楚寻没接话。又蹲下去，手掌按在雪面上，感知了一会儿。"其他根脉在跟着转。主干连着，牵一条会拽动旁边几条。"
"能牵多少？"
楚寻收回手，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雪原。那些暗金色的光线正在蠕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原地打转，但大部分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全部，"他说，"但需要时间。牵一条，后面的会自己跟上来。"
莎莉站起来，低头看着掌心。银白色的线重新沉进皮肉下面了，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暗金色的光正在血脉里流动，像手腕上系了根缰绳。
"走吧。"她说，"顺着它走。"
他们开始往东走。
脚下的雪越来越薄，冻土露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能看见黑色的泥土了，湿漉漉的，踩上去陷脚。莎莉走在前面，掌心朝下，偶尔把手指按在地面上确认方向。楚寻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蹲下去用手掌触碰地面，感应根脉的走向和流速。
没说话。雪原上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细小的水声——冻土在融，雪在化，水在冰层下面找路，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莎莉停下来。
掌心里的线在剧烈跳动。不是疼，是弦被扯得太紧的那种震颤。她抬头看向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粗得多的暗金色光线，从地底翻涌出来，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它横亘在雪原上，从南到北，把整个东面的路都截断了。
"主干。"楚寻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一寸，"所有根脉汇到这里。过了它，就是规则之脐的入口。"
莎莉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它不像其他根脉那样安静地躺在雪面下，它在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蟒蛇正在翻动身体，把周围的雪和冻土都挤裂了。
"它知道我们来了。"
"它不知道。"楚寻说，"只是在回应你的血。新规则和旧排异在它体内同时存在，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流。"
莎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银白色的网从皮肉下浮出来，悬在她掌心上空一寸，像一张被风撑开的帆。
"那就告诉它。"
她朝那道暗金色的主干走去。
脚下的冻土在裂开。阻力越来越大，逆着激流往前迈步。掌心里的网在抖，银白色的光从网面上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周围的暗金色根脉缩了一缩。
楚寻没拦她。跟在她身后，在她站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松开。
莎莉走到那道暗金色的主干面前。
比远处看着更粗，像一条被埋在地下的河，暗金色的光在冰层和泥土之间翻涌，发出极低的、嗡嗡的震动声。她把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暗金色的光猛地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像被堵了太久的河忽然找到了出口，所有的光都朝她掌心涌过来。她感觉到网面在承受一种远超之前的压力，银白色的纹路在她手臂上疯狂跳动，像缆绳快要绷断。但她没松手。咬着牙，把掌心往下压，一寸，又一寸，直到那道暗金色的主干终于停止了挣扎，开始顺着她掌心的方向流动。
楚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干转向了。其他的也在转。"
莎莉没回头。松开手，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在她面前拐了一个弯，朝东面的方向流去。
"走吧。"她说，"快到了。"
她往前走。
掌心里的网还在跳。但已经感觉不到那股阻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滑，像水流过指缝。
雪在她脚下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亮——不是暗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和她掌心里的光一样。
那是规则之脐的入口。
她朝那片光走去。
身后，整片雪原上的暗金色光线正在向同一个方向聚拢，朝她走过的路径汇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有人在雪原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一处流。
楚寻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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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