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檀香细细。
冷帝倚在铺了软垫的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目光落在下首坐得笔直的高领身上,嘴角噙着笑:
“高领啊,方才与全忠一番畅谈,可有所得?”
“回陛下。”高领抱拳,声音沉静,“郭统领乃我朝宿将,所言皆切中军务要害,末将受益良多。”
“那就好,那就好。”冷帝将玉貔貅轻轻搁在案上,笑意深了些,“朕与全忠聊起你,他亦是赞不绝口。说来,这也算是一段缘分。”
“陛下此言……末将愚钝,不解其意。”
“哪有什么莫测高深的。”冷帝摆摆手,神情悠远,仿佛陷入回忆,“先帝在时,蜀地生乱。朕蒙先帝信重,前往平叛。那时全忠还只是个军中校尉,朕观他沉默少言,却每每能于军务关节处,提出切实之见。那份沉稳踏实,与你如今……倒有几分神似。”
“陛下擢郭统领为先锋,蜀地平定后更是屡加重用,这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末将亦有耳闻。”高领微微垂首,“只是末将资质鲁钝,不敢与郭统领相提并论。”
“过谦了。”冷帝端起李敏新斟的热茶,吹了吹浮沫,“为将之才,皆是千锤百炼而来。全忠跟着朕,先守粮仓,再理蜀地后事,后入京整顿大营,方有今日见识。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妄自菲薄。”
“谢陛下勉励。”高领再次拱手。
“好了,闲话叙过,说说正事。”冷帝放下茶盏,语气随意,“高领,御苑马厩那边,这些时日可还顺手?”
“陛下,”高领身体绷直了些,声音坦诚,“恕末将直言,末将不通精细看护之事。末将只知,治军贵在严明,令出必行。故此,末将只是督率本部人马,一如在京西大营时般严格操演,严守章程。至于马匹习性、厩务细则,末将……确实未曾深究。”
“这便不对了。”冷帝摇了摇头,脸上却仍带着笑,“你既为一队之主,便须知兵事无小事,皆需躬身亲历。如今既司看守之责,马厩诸事,岂能全然不顾?”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譬如,也该让你麾下儿郎,时常骑乘御马,熟谙马性。如此,看护起来岂不事半功倍?于他们自身,亦是难得的历练。”
高领胸腔里一股热流猛地窜起,他强压激动,抱拳道:“是末将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责罚倒不必。”冷帝笑意温和,“御苑主事前日还向朕禀报,自你部入驻,马匹走失之事再无发生。这是你的功劳。朕便准你与所部将士,有权骑乘御苑马匹,熟悉操练。如此,功过相抵,你可心服?”
“末将……谢陛下隆恩!”高领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
“不过……”冷帝话锋倏然一转,“朕另有一事,心中踌躇,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你部原属京西大营,长期驻守御苑,于将士本身、于大营人事磨合,恐有不便。”冷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御苑防务亦不可轻忽,人手不足是为难处。朕思忖……不若这般。”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高领:
“让你麾下士卒,分批轮调返回京西大营。朕会与李劲松统领商议,请他自京西大营中,抽调同等数额的兵员补入你部,继续承担御苑防务。如此,两相便利,你以为如何?”
高领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
这绝非简单的轮换。陛下这是要借他的手,将这支已被他完全掌控、初具雏形的“御苑亲军”,悄然渗透回京西大营!而补入的新兵,则将在他手下被锤炼、打上他的烙印,成为他新的根基。一出一进之间,他在京西大营的影响力,将如静水潜流,悄然蔓延。
“陛下,”他喉头发干,稳了稳心神方道,“末将惶恐。只怕……新补士卒不谙御苑情形,耽误了陛下交托的差事。”
“哎,你是该惶恐,但你惶恐之处不对。”冷帝忽然敛了笑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你该惶恐的是——你那些带回京西大营的旧部,是否还能如臂使指,是否还能……令行禁止?”
高领猝然抬头,正对上冷帝深邃莫测的眼眸。
只一瞬,他复又深深低下头去,抱拳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斩钉截铁: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凡出自我麾下之兵,无论置于何地,必遵我军法,从我将令!若有差池,末将甘当军法!”
“朕要你人头何用。”冷帝脸上重新浮现笑意,仿佛刚才刹那的凌厉只是错觉,“只要你心里有数,非是空口白话便好。此事既定,朕也能安心几日,等着喝叶卿与沐相的喜酒了。”
……
长春宫,内室。
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隐隐的凝滞。
淑妃抬手为儿子续了杯安神茶,终是轻声开口:“如此说来,你二哥他……已瞧出端倪了?”
“怕是不止二哥。”冷云迟接过茶盏,苦笑一声,“正如二哥所言,大哥那边,恐怕也已起了疑心。都怪儿臣这些时日,不知收敛,过于张扬了。”
“我儿有志气,有能为,愿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这是好事,娘心里欢喜。”淑妃温言道,目光柔和却带着探询,“关键在于,我儿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二哥托我做个中间人,邀沐相与叶大人过府一叙,说是要化解往日些许误会。”冷云迟抿了口茶。
“那你……应下了?”
“话已说到那个份上,儿臣如何能推拒?”冷云迟放下茶盏,眉宇间浮上一丝凝重,“只是二哥行事,向来思虑深远。此番宴请,恐非仅为说和这般简单。”
淑妃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我儿,你可是……已然决意站在你二哥这边了?”
冷云迟闻言一怔,旋即陷入沉思。许久,他缓缓抬眸,眼中迷雾散去,显出罕见的清明:
“儿臣此番,只算受人之托,从中牵线。但若论心中取舍……只要大哥一日还是太子,二哥便一日不能倒。”
“哦?此言何解?”淑妃倾身。
“大哥之才,儿臣从不否认。聪敏果决,政务娴熟,身为储君,确有其能。”冷云迟轻轻一叹,那叹息里却带着冷意,“然其人心胸,未免失之狭隘;性情多疑,尤好猜忌。一旦视谁为敌,必欲除之而后快,绝无转圜余地。”
淑妃默默点头。
“前次朝会,儿臣为回护叶、沐二人,已然触怒大哥。恐怕在他心中,儿臣亦非可与之和睦共处之人。只要二哥尚在,大哥为固储位,首要之敌便是二哥,或可容儿臣暂居一隅。可若二哥倒了……”
“你便成了他唯一的眼中钉,肉中刺。”淑妃接口,眉间掠过忧色。
“正是此理。”冷云迟颔首,条分缕析,“二哥经东竭道矿税一案,户部党羽折损颇多;沐相江南一行,又将其安插之长史调离,多名地方官员下狱。此诚二哥势弱之时。反观大哥,东吉县平乱,齐陵风光无两;此番江南,儿臣为分化地方,对大哥门下之人多有所容,其势正炽。故而他才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抛出‘增设右相’之议,步步进逼。”
“娘明白了。”淑妃眼中了然,“以太子心性,得势岂会饶人?必对二皇子穷追猛打。故而此时,我儿需得助二皇子稳住阵脚。”
“非止稳住阵脚。”冷云迟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宫阙,“儿臣既已踏出江南那一步,便再无退路。往后庙堂行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儿臣要为自己,蹚出一条路来,更需积攒力量,护得娘亲周全!”
“我儿……”淑妃眼中泛起泪光,却是欣慰一笑。她轻轻拍了拍手。
内侧屏风后,脚步声细碎,转出一人,竟是德嫔。
“娘亲,这是……”冷云迟面露讶色。
“我儿莫怪,是娘自作主张。”淑妃起身,执了德嫔的手,引她一同坐下,“德嫔妹妹的位份,是娘当初在陛下面前美言而来。在外人眼中,不免将她视作娘的人。如今我儿自江南归来,局面已不同往日。为保德嫔与四皇子平安,有些事,娘需得对妹妹有个交代。”
“淑妃姐姐言重了。”德嫔笑容温婉,声音轻柔,“妹妹与从儿久居深宫,于朝政大事一窍不通。但妹妹懂得,人活于世,当知恩念情。自入宫以来,多得姐姐拂照,视如亲妹;对从儿更是疼爱有加,视若己出。既蒙姐姐以家人相待,妹妹别无他念,惟知……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冷云迟望着面前两位相依而坐的宫中女子,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动,一股酸涩而安稳的暖流缓缓漫过胸腔。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整了整衣袍,面向淑妃与德嫔,深深一揖,久久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