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天还没亮。苏念站在宿舍楼下,靠着一棵梧桐树。她穿了一件厚外套,赵磊说的,早上冷。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脚边。
五点三十分,宿舍楼的门响了。赵磊推门出来,深蓝色的箱子靠墙放了一夜,把手朝外,拉链头端端正正地卡在尽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背包背在肩上,左手拎着那个保温袋,红绳系着的拉链头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他看见苏念站在树下,停了一步。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赵磊没有戳穿她。他走到她面前,把箱子立住,拉杆没有抽出来。“走吧。陈念呢?”
“他说在门口等。”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天还是暗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过去,把路面照成昏黄色。箱子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赵磊的步子不急,但他今天左脚和右脚一样重,没有偏。
陈念在校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两袋豆浆。他把一袋递给赵磊,一袋递给苏念。
“车票看了吗?”陈念问。
“看了。六点四十,来得及。”
三个人沿街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只有一家早餐店开了门,热气和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水雾。赵磊喝了一口豆浆,纸杯壁是热的,他握了一会儿才放下。
“赵磊。”苏念开口。
“嗯。”
“箱子拉链拉好了吗?”
“拉好了。昨晚又检查了一遍。”
“一次就拉上了?”
“一次。”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火车站比学校远一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从深蓝变成灰白,路灯灭了。进站口的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和发车时间,赵磊的那趟在第三行,红色的字。
他停下来,把箱子立住,拉杆抽出来。
“就送到这吧。”他说。
陈念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伸手。苏念站在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退远。
“到了打电话。”陈念说。
“知道。”
“那边安顿好了说一声。”
“行。”
赵磊转过身,看了苏念一眼。她穿着那件厚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已经灭了,天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是冷的。
“你穿得挺厚。”他说。
“你说的。早上冷。”
“嗯。”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那……我走了。”
他转身。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和前几次一样。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被人群吞没。玻璃门开合了几次,有穿军大衣的人挤进去,有背蛇皮袋的人挤出来。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人群里的一个点,然后看不见了。
她没有动。
陈念也没有催。两个人在进站口外面站着,旁边是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等车的人,远处有广播声,听不清楚内容。风从站台方向灌过来,带着铁轨和柴油的味道。
“苏念。”陈念终于开口。
“嗯。”
“走了。”
“嗯。”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方的显示屏上,第三行红色的字已经变灰了,那趟车已经停止检票。
她转回去,继续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食堂开了门,阿姨站在窗口里面,看见她俩进来,问:“赵磊走了?”
“走了。”
阿姨从柜台下面端出一盆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那今天你们多吃点。留了三份,他那份你们替他吃了。”
苏念坐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味道,咸的,带一点甜。她吃了五块,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然后去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她冲了很久,冲到她觉得碗壁没有油了,才放回回收处。
阿姨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厨房。
下午,实验室的门开着。工人把设备和文件装进纸箱,示波器、测试仪、线缆盘,贴上标签码进箱子里。工作台搬空了,柜子也空了,墙上那块白板擦了,只留下一点没擦干净的笔迹,看不出来是数字还是字。
苏念坐在转椅上,看着他们搬。
她坐了一下午。房间里一点一点变空,地上的灰多了一层,窗台上的豆浆杯被收走了,赵磊那把椅子被搬到了走廊里。工人进进出出,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还坐在那里。
晶体还在。原封未动,容器壁干净,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工人从它旁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看不见那层光,只以为是一个空容器。
太阳偏西的时候,工人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安静了。
苏念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晶体前,站定,没有伸手。
“陈念。”
“嗯。”
“它会一直亮着吗?”
“会。等材料到了,我们回来接它。”
“那它要在这里亮多久?”
“几个月。”
苏念站了一会儿。光在容器里沉浮,不亮不灭。她记得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灰暗的,什么都没有。后来它亮了,暗金色,暖的。她曾经住在那里面。
“陈念,你说把它留在这,它会不会觉得……”她没有说完,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走了。不回来了。”
陈念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粒石头。光在容器壁后面沉浮,像呼吸,但更慢。
“你不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
“那它知道。”
苏念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指尖在容器壁上碰了一下。凉的,和过去一样。光没有绕出来,它沉在最深处,没有动。
“走吧。”她把收回来。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苏念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空荡荡的,墙上的白板是灰的,窗台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转椅还在房间中央,面朝窗户。晶体在角落的桌子上,暗金色的光。
她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念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念。”
“嗯。”
“明天几点的车?”
“九点。”
“那明天还能去食堂吃一顿吗?”
“能。”
她走下楼梯。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实实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