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她放慢语速
“先说黄花梨,后山向阳坡,树龄在五十年往上的就有三十多棵,主干粗壮、纹理顺,不少带留疤、鬼眼,是能开大料的好料,单棵少说能卖十几万甚至更多。那棵古树的价值更是超乎想象。”
“再就是那个断了的沉香,树身早年受过自然损伤,根部那块结油,是正宗海南土沉,香气醇厚。现在香料厂、文玩收香客抢着收,按克算价,不用砍伐整树,只采香块就能变现,来钱快还不毁根基。”
“那些野生牛大力更是常年紧俏货,药性远超市面上人工种植的。现在药膳馆、中药材批发市场常年缺货,鲜货、晒干干货都不愁销路,每年挖一批出售,稳定现金流完全不成问题。”
“根生,没必要这么苦熬硬抗,我有可靠的渠道变现,我能帮你。”林晚晴眼睛微红,真诚的说道。
陈根生听完,沉默了一会。
“晚晴,我知道你能帮我,后山那些原属于叔叔的,虽然叔叔让我全权处理,但我不想动。”
“我不能靠着变卖长辈遗留下的基业,去填补自己当年闯祸欠下的窟窿。是我自己欠下的债,就得靠自家百亩果园、靠合作社踏实经营一点点还清,只有这样,我才心安理得。”
林晚晴望着他一身傲骨、不肯走捷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懂,我太了解你了。就知道会这样,你重亲情、懂感恩,骨子里要强,不肯占便宜、走捷径脱困。”
陈根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有些发堵,想着缓和下气氛,笑着说道
“该说不说,后山还真是个聚宝盆儿,年初的时候,林叔介绍了个做红木的,我从后山找了些树根料,老值钱了,第一次就卖了十六万八,两次加起来卖了四五十万呢。”还用手比划着数字
林晚晴看着他滑稽的样子,脸上也漏出了笑容
“早就知道了,别打岔,把话说回来。”
“你背负的外债总有结清的一天,难不成债清了,你就停下脚步?辛辛苦苦盘活的百亩果园、费心拉拢农户组建的合作社,之后要怎么运营?你耗了大半辈子被债务捆着,总不能一辈子围着欠债过日子。”
陈根生嚼着炒饭,慢慢咽下去。
“没想过。”他说,“先把债还完再说。”
“债总有一天会还完的,还完了之后呢?你的人生怎么办?你最想做什么?”林晚晴步步追问,不肯让他继续逃避。
陈根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啤酒。
“还完了债,我想把秀兰和孩子接过来。”
林晚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心里一直有她。”声音轻得像海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是我老婆。”
“离婚了。”林晚晴低声提醒,话音里藏着无力。
“离婚是我欠她的,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是陪着我跌入谷底、受尽磋磨的前妻。”
陈根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带着沉甸甸的亏欠:“她跟着我受尽磨难、吃尽苦头。别人过年阖家团圆,她带着孩子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天天在担忧、拮据、煎熬中度日。家里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苦难,都是她一个人默默扛下。”
陈根生语气坦荡,“走到离婚那一步,是我没本事,是我亏欠她在先。”
“一张离婚证,能斩断我们的夫妻名分,能斩断法律上的关系,可斩不断我这辈子欠她的人情、责任和亏欠。”陈根生眼神坚定,“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等我翻身站稳、还清债务,我必须弥补她们母子,必须尽我该尽的责任。”
林晚晴静静听着,不再插话争辩,默默低下头,指尖机械拨弄碗里彻底放凉的炒粉,一口也咽不下去。方才尚且温热的粉食早已失了滋味,如同她沉落的心境。
她沉默良久,抬眸望向眼前这个真诚、坦荡、重情重义的男人。
能在他低谷崛起的路上遇见他。她懂他的坚韧、懂他的格局。他们三观契合、灵魂同频、并肩成长,是最懂彼此的知己。
她动了心,心甘情愿陪他铺路、助他成长、为他费心。
可她也早就清楚,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扛着太重的责任、太深的亏欠、太多的执念。
“晚晴,”陈根生看着她,“你的心思我心里清楚,若是抛开一身包袱,能遇上你是我的福气。”
林晚晴的手停住了,心头万千情绪堵在胸口。
“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心思。”陈根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没有停下来,“你是好人,我也要做好人。但有些事,好人和好人不能在一起。”
林晚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东西。对视良久,她轻声轻叹,话音轻得快要被海风吞没: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面,“太实在了。实在到让人心疼。”
“庄稼人学不来那些虚情假意的周旋,更做不出辜负良心、耽误旁人的事。”陈根生苦笑,又灌下一口啤酒,“背负着一身亏欠,我没资格谈儿女情长。”
“我都懂。正因为我懂,所以我才……”她没有说完,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呛得她微微蹙眉,“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然后又砰的一声,又一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把海面映得五颜六色。
陈根生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了秀兰。
秀兰喜欢看烟花。每年过年,她都会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别人家放的烟花。他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最大的烟花”,她笑着说“那个多贵啊,浪费钱”。
她连烟花都不舍得让他买。
他许诺过的小事一件都没能兑现,反倒让她常年在拮据与担心里熬日子。烟花转瞬消散在夜空,留不下半点痕迹,就像他那些随口许下的诺言,只剩沉甸甸的亏欠压在心头,这辈子都难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