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最后一簇烟火燃尽,夜空重归暗沉,林晚晴起身拍了拍衣角:
“天色太晚,风也越来越凉,回酒店吧。”
她走在前面,陈根生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林晚晴的头发吹起来,飘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陈根生看着她的背影,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苦楚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清楚自己的抉择守住了责任,没有辜负妻儿,也没有耽误林晚晴,可割舍掉一段温情,心口依旧堵胀酸涩。
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一种“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但还是会难过”的难受。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身边,但没有并排,还是差着半步。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两道影子紧紧依偎,中间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重合的缝隙,始终没有重叠。
像是一道关于责任、亏欠、底线、命运的缝隙,永远无法彻底重合,永远无法并肩相守。
自海口海边夜谈结束,陈根生第二天一早就坐着大巴回到万宁果园,沉下心扑进农活里。白天修剪果树枝条、巡查水肥情况,对接外地采购商敲定发货明细,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四合,浑身疲惫的倒头就能睡下,刻意把海口那晚的遗憾与心绪压在心底。
转眼过去整整三天,夜里忙完收尾工作,洗漱过后陈根生倚靠在床头,山村陷入沉沉静谧。连日劳作浑身筋骨酸胀,他正准备关灯休息,枕边手机突兀响起来电铃声,屏幕跳动的备注是秀兰。
陈根生心头猛地一紧。自打来到海南分隔两地,秀兰素来习惯微信留言,简单报备孩子学习、家中琐事,若非遇上棘手难处,极少深夜打电话。他连忙接起,语气带着急切:“怎么了?孩子生病还是家里出了事?”
“没出事,就是有件事憋了好几天,想跟你说清楚。”听筒那头,秀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犹豫,呼吸微微发颤,
“说。”
“镇上那个五金店的老板,又来找我了。”
陈根生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跟我处。”
陈根生沉默了几秒,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早前同乡闲聊时他便听过风声,老周为人勤恳踏实,家境安稳无外债,自打知道秀兰独自带娃独居,接连数次登门照料帮忙,想要和秀兰重组家庭。
道理上他明白,秀兰孤苦拉扯孩子,有人托付余生是再好不过的归宿,可理智归理智,听闻实情,心底的慌乱与不舍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他这次态度诚恳,承诺以后把我孩子当成亲生的照料,不用我跟着吃苦受累。”秀兰顿了顿,语气茫然无助,“我没直接回绝,跟他说需要一段时间考虑。”
陈根生喉咙干涩,半天发不出声音,良久才艰涩发问:“那……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犹豫不决,所以才打电话问你。”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颤。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说出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根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那边……到底有没有人?你心里,还惦记不惦记这个家、惦记我和孩子?”
这是藏在秀兰心底许久的症结,只要一日不确定陈根生另有归宿,她便狠不下心接受别人的追求。一次次等待、一次次落空,磨平了她太多的心气。
“没有。”陈根生字字郑重,语气诚恳,“我整日守着果园忙生计,只想着挣钱还债,心思全扑在果园和欠款上,没有别的念想。”
“真的?”
“真的。”
秀兰沉默了很久。
“根生,我不是催你,也不是逼你。只是不想再漫无目的地空等。这么多年我咬牙撑着过日子,说到底,就是还抱着一丝咱们一家团圆的念想。”
陈根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秀兰,你听我说。我心里有你们,一直都有。我在这边拼死拼活地干,就是为了把债还了,把你和孩子接过来。你给我两年时间,就两年。”
“上次你也说两年。”秀兰一声低低的苦笑,轻飘飘一句话,堵得陈根生哑口无言。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陈根生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秀兰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了。相信了太多次,失望了太多次,心已经不敢再轻易地信任任何承诺了,哪怕那个承诺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秀兰,你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简短一字,藏着她最后残存的念想,也是她再一次的妥协。话音落下,挂断电话,冰冷的忙音在耳边不停回响。
陈根生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水泥地。
水泥地上有一个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沟壑干枯皲裂,像极了他和秀兰之间的感情,看似还有牵绊,实则早已满目疮痍。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树根的颜色比以前更深了,黑褐色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上了一层油。
他把它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日每当他陷入迷茫,闻着木料清幽醇厚的香气,总能静下心理清前路。
香气还是一样,醇厚的、清幽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但这一次,他没有“咔嗒”一下想明白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对林晚晴的遗憾、对秀兰的亏欠、果园后续扩产的规划、合作社数十户农户的生计重担,万千烦心事缠作一团,一点顿悟的头绪都没有。
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就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在沉寂的黑夜里静坐许久,直到屋内声控灯光因长久静止自动熄灭,整片房间坠入漆黑。陈根生把冰凉的树根紧紧贴在心口,闭上双眼。
榴莲蜜的面积扩大之后,人手不够用了。
陈根生算了算账,他一个人加上阿钟和阿武,满打满算能管两百亩地。现在榴莲蜜、香蕉、菠萝蜜加起来快四百亩了,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