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角小册脊一露出来,周沾脸都青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许临川问。
“那面墙平时是死钉。”周沾喉咙发紧,“没教习点头,谁都不能翻第二层。”
“现在不就翻开了。”姜不醒冷哼。
沈砚舟没急着上手。
他先看那一列废皮的钉位。
新钉确实匆忙,只有中间两枚是真压住了,左右两边都只吃了半寸木。昨夜收尾的人,是想把里头那本小册遮住,却没时间把整列钉死。
“帮我扶住边。”他对许临川说。
许临川一怔,随即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压住废皮边口,没硬扯,只把那条缝一点点送开。
里头果然夹着一本很薄的旧册。
不是正册。
册封用的是废皮房里最常见的边角料,封面没名,只在侧脊压了两个极小的字:
旧削。
姜不醒眼神一沉。
“还真留下来了。”
“什么册?”陆照微问。
“记削手的旁记册。”姜不醒道,“哪个记手左手削坏了、右腕崩了、或者哪一刀总偏,正册不记,废皮房记。”
这就对上了。
左手不入台,去废皮房认旧削。
那张板缝纸条不是吓人。
是真给了路。
可这路给得太顺,沈砚舟反倒没放松。
他把旧削册抽出来,先翻了翻边。
边口有药油。
比案上的削刀还新。
“昨晚有人看过。”他说。
“翻到哪一段?”秦墨娘问。
“后半。”
册页前头积灰,后半边角却有被指腹反复按开的亮痕。
姜不醒听完,脸更难看。
“那他找的就是近二十年的旧削。”
许临川把册子接过去,翻得很快,却不乱。
他显然比旁人更熟这种旧旁记格式。
“前头记的是旧许家内房手。”他说,“后头开始混晒台房、记手房、外调白芷工。”
白芷工。
陆照微立刻靠近。
“给我。”
她接过册子,直接翻到后段。
那里记法果然变了。
不再是单写人名和削错几次,而是多了一列外调工记。很多名字都不全,只剩姓、手路、伤位和去向。
沈砚舟一路看下去,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难认。
是因为这些旁记写法,跟他们这一路追的很多旧口都在暗暗对上。
“左手削深一分,转白芷外检。”
“右腕稳,去晒台记边。”
“名不稳,退外册,不入正签。”
每一行都不像案。
可每一行,都是人被分去哪里、留下什么手路的凭据。
翻到倒数第三页时,许临川忽然停了。
“这里。”
沈砚舟低头。
那行旁记写得急,墨都浅了半层:
灰名不收,借许退路。
左削旧裂,不入台。
外记:转白芷短工,后调晒台辅手。
册页最右边,还斜斜补了一笔:
不留正名。
再往下,还有两行被压得发花的旧注。
一行写着:
见灰可放,不见左手。
另一行更短,像后来人挤着边补上去的:
只借手,不借命。
屋里的人一时都没说话。
许临川拿着册子的手背绷得很紧。
“这不是普通退工记。”他低声道,“许家旧账里,只有两种人才会被写‘不留正名’。一种是犯了硬规,被削出去的。另一种,是原本就不该以本名走这条工路的人。”
“不管是哪种,都够脏。”姜不醒冷声接上,“前一种说明他欠命账,后一种说明他替人顶名。”
周沾在门边听得额头全是汗,忍不住插了一句:
“废皮房里还传过一句旧话。灰名不收,不是说他没有名,是说谁把这名字写上去,谁就得认他以后闯出来的祸。”
秦墨娘抬眼看他。
“这种话你倒记得清。”
周沾苦笑了一下。
“因为吓人。以前杂值最怕替人抄边记,碰上这种灰名,连笔都不敢借。”
沈砚舟没只盯着那几句大话,他把册页往后又翻了半页。
撕口后面还残着一道被带走的页筋,页筋旁压着一点很淡的折痕。不是自然折的,是有人长年把同一张薄纸夹在这里,最近才突然抽走。
他顺手往前一对,发现那折痕正对着“转白芷短工”几个字。
“被撕走的,不只是人名。”他说,“还有接他去白芷那口的凭条。”
陆照微立刻听懂了。
“也就是说,昨晚那人进屋,不是单纯怕我们认出灰。他更怕我们顺着白芷短工那一步,反查是谁亲手放他过验。”
沈砚舟点头。
“这本旧削册给的是旧伤和旧路。被撕走的那半页,才是把旧路接到制度里的那只手。”
许临川盯着那道撕口,又补了一句:
“而且能把人从废皮房送去白芷短工的,不会只是下面跑腿记工。至少得有后验那边认工口的人肯盖眼,不然左手旧裂这种伤,第一轮就会被退回来。”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更清楚了。
他们追的不是一只凭空冒出来的灰手,而是一串明知他左手有旧裂、明知他不该留正名,却还是把他一层层往前放的旧工口。
屋里静了下去。
周沾连呼吸都轻了。
柳三问先问:“灰名不收,是什么意思?”
姜不醒盯着那行字,低声道:“意思是这个人原本的名字,不能落在正册里。要么犯过硬规,被削名;要么他本来就不是该被记进正册的人。”
许临川忽然又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过。
撕口很新。
而且正好撕走了后续调房和记手验人的那半边。
沈砚舟一下皱起眉。
“昨晚那人不是没找到册。”
“他找到了。”许临川声音发紧,“只是来不及把整本带走。”
“或者说。”陆照微看着那撕口,“他故意把这一页后半撕走,留前半给我们看。”
秦墨娘抬眼。
“他在放路。”
“也在试我们。”沈砚舟道。
如果他们只看到“借许退路”,就会继续死盯许家。
如果他们看得更深,就会顺着“白芷短工”“晒台辅手”去追左手旧裂。
这个人,不怕他们追。
他怕的是他们追错。
屋顶忽然落下一点细灰。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踩到了瓦。
陆照微反应最快,猛地抬头。
“屋顶有人!”
话音刚落,屋顶那层灰又簌簌落下一小片。
来人没有刻意藏脚,反倒像知道他们已经认出了旧削旁记,索性直接追到头顶来盯下一步。这样的人,要么对这间废皮房熟到知道哪片瓦不会塌,要么就是从一开始便跟着他们一路认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