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一句话刚落,屋顶上那点脚步就往后掠。
很轻。
轻得不像壮汉,更像熟坡熟瓦的人,知道哪一片烂瓦踩了会塌,哪一片只是响。
“后窗!”姜不醒先喊。
周沾脸都绿了。
“废皮房后窗通旧浆井!”
柳三问已经先冲出去了。
沈砚舟却没跟着追。
他手还压在那本旧削册上,眼睛只盯最后一页撕口。
“你不去?”许临川问。
“追影子没用。”沈砚舟道,“先看他刚才想收什么。”
若屋顶那人真是来灭口,这会儿最该抢的,不是他们手里的前半页,而是仍藏在屋里的后半线。
他抬头扫了一眼梁缝。
瓦灰掉下来的地方不在门口,也不在墙列正中,而是正压着旧削册最后三页上方。
这说明屋顶那人盯的不是整本册。
他只盯后段。
只盯“灰名不收”“转白芷短工”“回白扣”这种会把人往制度里送回去的那半截工路。
“他怕的不是我们知道灰来过废皮房。”沈砚舟低声道,“他怕的是我们认出灰曾经被谁放回旧工里。”
陆照微只顿了一息,就明白了,立刻转身回来。
“你看页,我去后窗截。”
说完人已掠出侧口。
许临川没动,也留了下来。
姜不醒一边骂,一边把倒扣灰盆踹开,露出底下三根细木签。
“快点。后窗要是真通了旧浆井,他滑下去你们就只能闻灰。”
沈砚舟把旧削册翻到最后一页撕口边,指尖一压,果然摸到一层不平。
不是单纯撕走。
有人在撕之前,用湿指按过两遍。
像想先把后半页贴起,再整片带走,结果来不及,才改成硬撕。
“他想带走的不只是名字。”沈砚舟道。
“是页背。”
“为什么这么说?”许临川问。
沈砚舟把那页举到漏光底下。
薄页后面,隐约有反写过来的深影。
前页写的是“灰名不收”,背页却像另有一行更重的旁记压在后头。
只是被撕走了大半。
剩在这一半的,只有三个断开的影:
……左验……
……不入军……
……回白……
姜不醒盯了一眼,脸色微变。
“回白?”
“回白在这里算什么?”沈砚舟问。
“白芷房旧工里,‘回白’不是回白芷,是回白簿。”姜不醒道,“有些不入正军、不入正册的人,会被记回一张白簿里,只认工,不认名。”
这一下,线更清了。
灰走过“回白”这套旧工路,被从正名里抹掉,只剩工手可认。
怪不得旁记会写“灰名不收”。
许临川低声道:
“那他借我,不只是为了退槽。”
“是为了借一个能落在正面上的名字。”沈砚舟接道。
柳三问这时从后窗外折回来,脸黑得厉害,手里还捏着半截湿布。
“没追上,只摸到这个。”他把布往案上一扔,“井边滑痕断在半坡。人不是摔下去,是顺着旧木槽故意滑走的。”
那布条灰白发旧,里头一股很淡的收筋药味。
不是给新伤用的,是专门给旧裂手活筋的老药。
许临川闻到味道,眉心一下压低。
“这不是普通跑腿手会备的药。常年左手不敢硬落的人,才会一直带着。”
周沾在门边听得发抖。
“那他刚才不是来探路,是来确认册子还在不在。”
“也在确认我们认到哪一步。”沈砚舟道,“若他看见的是前半页,他还有时间换路。若我们已经看见后半页,他背后那只手今晚就得先动。”
屋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什么重东西摔进了浆沟。
紧接着,是柳三问一声骂。
“滑下去了!”
陆照微的声音也从后头传来:
“没见脸,只见背影!”
姜不醒咬牙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后窗去。
沈砚舟却在这时,忽然看见旧削册最后一页页脚有一处小小的凸起。
不是纸破。
像被人把什么极薄的东西,压进了页脚夹层。
他指甲一顶,轻轻挑开。
里面竟真藏着一枚极细的灰线头。
不是麻线。
也不是常见纸缝线。
更像白芷旧道外检口那种,用来捆短工号签的灰药线。
线头上,还打着一个极小的活扣。
许临川一看,神情一滞。
“这是白簿回扣。”
“什么扣?”
“被回白的人,若后面又被调出去做外工,号签上会打这种扣。”许临川说,“活扣朝里,说明这人后来被放回过一次旧工路。”
不是一辈子埋死在白簿里。
是被放回来过。
而且放回来后,去了晒台。
姜不醒从后窗又折回来,脸色铁青。
“后井没人了,只有滑痕。”
“他是来取尾的?”秦墨娘问。
“不。”沈砚舟摇头,捏着那根灰线头,“他是来确认我们会不会认到‘回白’这一步。”
若他们只看前半页,就只会知道灰和许家、晒台、白芷有关;可只要继续往下认,就会发现,这人是被回白簿收过、又被重新放回旧工路的。
周沾在门边听得发抖。
“那、那还查什么?”
“查谁把他回白,又谁把他放回来。”陆照微从后窗那边大步走回,衣角全是浆灰,“这种人能重新进晒台、进废皮房、借许临川退路,不可能只靠自己。”
沈砚舟点头。
“旧削册只给了半条工路。真正接他回来的,应该在白簿那头。”
“白簿在哪?”柳三问也回来了,脸黑得很。
姜不醒沉默一下,才道:
“不在废皮房。”
“在白芷旧道后验房。”
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刚从白芷路那头绕出来,现在又要顺着一条更细、更旧的白路再折回去。
而且这次,不是追页、追签、追手。
是追一个被整套旧工规矩抹过名字的人。
沈砚舟把旧削册合上,心里反而越来越稳。
这条线绕得越深,越说明灰不是一时冒出来的假手。
他是旧案里,被人养出来的一只真工手。
“那就去后验房。”他说。
“等等。”许临川忽然出声。
他看着那根灰线头,眉心压得很低。
“这扣,不是一个人能自己打上的。”
“什么意思?”
“回白扣必须两手对打。”许临川慢慢道,“一手收线,一手扣尾。灰左手旧裂,如果那时就有伤,他自己打不出这么齐的回扣。”
沈砚舟抬眼看他。
“所以?”
“所以把他放回旧工路的人,不只是写了旁记。”许临川道,“那人亲手替他打过扣。”
也就是说。
灰这条线后头,还有另一只真正坐在制度里、替他开过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