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皮房不能久留。
屋顶那人既然来探过,外头很快就会再有人到。
姜不醒把旧削册往怀里一塞,领着众人从后窗绕出,沿塌屋后那道更窄的旧浆井往东折。
这条路比北沟更烂。
脚下全是碎瓦和糊死的白浆块,踩一步,鞋底就像被什么旧东西拖一下。
陆照微一路都很沉。
直到快到坡底,她才问:
“后验房还开吗?”
“正门早封了。”姜不醒道,“但白芷路这类地方,正门关不等于里头死。”
“谁在看?”
“以前是外检老记工。现在……”姜不醒顿了顿,“不好说。”
许临川接过话:
“若灰真走过回白簿,那后验房里至少还留着一份调工旁记。”
“正册还是白簿?”
“白簿。”
“白簿和正册有什么差别?”柳三问问。
“正册认人。”沈砚舟道,“白簿认工。”
“人名可以被抹,但工手、去向、调口、谁打回扣,不能全抹。”
姜不醒冷冷补了一句:
“所以昨晚那人翻到这里,却没把《验尾》一并带走,不一定是来不及。”
“也可能是故意留底册给后来人看,好让追的人先在回白和外调上兜圈。”
沈砚舟抬手压住匣沿,低声道:
“他想让人觉得,灰这条线最多只到白芷和晒台。可只要肯多翻一层,真正替他续工的人就藏不住。”
所以灰会怕他们认到白簿。
因为那上头未必写得出他名字,却一定能写出谁碰过他。
坡底一转,前头忽然现出一段半塌廊檐。
廊下挂着一排褪色的白木牌,牌上原本写什么早看不清了,只剩最末一块还留着个模糊的“验”字。
“后验房。”姜不醒道。
这地方比废皮房更冷。
不是风冷,是一种多年不进阳的死冷。门窗都糊着旧白纸,纸烂成一层一层,像有人把许多没烧净的送丧纸全糊在了屋上。
沈晚灯缩了缩肩。
“这里像没活人进过。”
“活人不爱进。”姜不醒道,“旧工喜欢。”
正门果然锁死。
姜不醒没去碰,直接带他们绕到廊后。
后墙下埋着半截断槽。
他蹲下来,手伸进槽里一摸,竟从里头拽出一根细白木签。
签头一翻,后墙下便松开一道暗缝。
“你们这些地方,怎么全是后口。”柳三问嘟囔。
“因为正口都是给上头看的。”秦墨娘道。
暗缝后,是间窄得厉害的小室。
不大,三步见底。
四面全是矮柜,柜上密密插着白木签。正中一张半月案,案后悬着一面灰白旧布,布上画着许多交叉短线,像某种调工图。
沈砚舟一进去,先看见的却不是柜,也不是案。
是案角压着的一只白簿匣。
匣上灰很厚。
可锁鼻是新擦亮的。
“昨晚开过。”他说。
陆照微上前看了一眼。
“新痕,两次。”
“一次开,一次关。”许临川道。
也就是说,有人昨夜已经先来翻过白簿匣,又尽量把痕迹压回去了。
姜不醒没废话,直接把那根细白木签插进锁鼻侧边的小孔。
轻轻一扭。
白簿匣“咔”地一声开了。
匣里不是一本。
是三册。
上层《回白》,中层《外调》,下层《验尾》。
沈砚舟看见这摆法,心里先是一沉。
这不是随手叠的。
回白在上,认的是谁从白簿里被挑出来;外调在中,认的是他被送去哪里;验尾压在最下,认的却是谁最后替他把路接实。若不懂旧工规的人进来翻,多半只会先拿上两册,觉得已经够了。
可真正要命的,永远在底下。
许临川一见,脸都冷了。
“他没翻完。”
“为什么这么说?”陆照微问。
“若翻完,最该带走的不是回白,是验尾。”许临川道,“验尾认的是谁最后把工放回路上。”
沈砚舟立刻把下层《验尾》抽了出来。
册子不厚,却比旧削册规整得多。页边画着细细的分栏,记法也更狠,半点空话没有。
年月、工口、回白人、外调人、验尾手。
一栏一栏,像刀刻出来的。
他翻得很快。
翻到近二十年那段,终于在一页页边看见一个熟字:
灰。
不是名字。
只是工称。
“灰工,左裂,回白。”
再往后,是一列更扎眼的小记:
借外检短工三旬。
归晒台辅手九日。
不入正名。
验尾……
这最后一栏,本该写谁把他真正放回旧工路。
可那里空了。
不是没写。
是被人用薄刀整整齐齐刮掉了一层。
柳三问忍不住骂。
“又来这套。”
“不一样。”沈砚舟伸手轻抹那道刮口,“这不是昨晚刮的。”
“多久?”
“至少三年前。”
纸面旧,刮口也旧,边上的压灰都沉下去了。
说明有人很早就知道,这一栏不能留。
秦墨娘忽然指了指页角。
“看底下。”
刮掉名字的那一栏下头,还有一枚极浅的压尾印。
不是完整印。
只剩半个角。
像个被削去一边的小方框。
框里,本该有一粒灰点。
可如今灰点也被磨浅,只剩一点偏白的凹。
陆照微盯住那半角,呼吸微微一沉。
“跟白芷外检口那枚旧令角,真是一脉。”
许临川低声道:
“这不是许家印。”
“也不是普通符院印。”
姜不醒站在案后那面灰白旧布前,忽然说:
“过来看这个。”
众人转过去。
那面旧布上交叉短线极多,一眼看像乱画。
可凑近后就能看出来,那不是画。
是调工流向。
白芷外检、废皮房、七号台、旧杂库后廊,全在上头。
而这些线里,有一条被人后来用更深的灰重描过。
从“回白”一路重描到“辅手”,再从“辅手”重描到“借名退路”。
像有人曾站在这面布前,亲手把灰的整条工路,重新走过一遍。
“昨晚那人看的,不只是册。”沈砚舟道。
“他在确认自己的路,还通不通。”
“或者。”陆照微看着那条重灰线,“他在确认,谁还能顺着这条路找到他。”
许临川忽然伸手指向旧布最下角。
“这里还有字。”
那字极淡,几乎被灰压没了。
沈砚舟低头辨了两息,才看清:
回白可记工,不记恩。
可一旦记恩,工路就不干净了。
这句不像规矩。
更像有人写给后来人的警告。
正当几人还要细看,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木牌碰响。
不是风。
是有人在一块块试牌。
姜不醒脸色骤沉。
“有人在认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