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脉的代价
1944年7月5日·北岸军港->南岸雨林
他们是在太阳升起后出发的。
田中醒过来的时候,背上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应该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困意突然涌上来,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他在IS的驾驶舱里坐了一夜,脊背僵得像一块铁板,现在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咔咔响。
机库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热带早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军港染成一片金红色。海面上很平静,昨晚那些浮者的影子不见了——它们白天不出现,至少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开阔水域。
"吃点东西。"
Jack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田中转过头,看到Jack站在机库门口,手里拿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听牛肉罐头。
"哪来的?"
"仓库里翻的。"Jack把饼干递给他,"库存清单上写的还有两周口粮。我算过了,省着吃,够我们五个活十天。"
"十天。"田中接过饼干,"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Jack耸了耸肩,"总比十分钟之后死强。"
田中看着他。没有笑。Jack的笑在他脸上僵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开个玩笑。"Jack说,"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不该死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
田中咬了一口饼干。硬得像石头,味道像锯末。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吞咽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
"Helen呢?"他问。
"在外面。"Jack说,"和Miller一起清点物资。还有Hawk——他在擦刀。"
"擦刀?"
"对。"Jack的声音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天亮了还在擦。像他永远擦不完一样。"
田中没有接话。他继续吃饼干,一块一块的,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机库外面传来脚步声。是Helen走回来了。她的工装上沾满了露水,头发被早晨的潮气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神还是那种锐利的、像在算什么的眼神。
"物资清点完了。"她说,"武器方面——除了几把军刀和手雷,什么都没有。通讯设备发射管被拆了,只能接收。医疗用品——"
她停顿了。
"医疗用品怎么样?"田中问。
"有一箱急救包。"Helen说,"够用三次。或者不够一次——看伤口大小。"
"药品呢?"
"没有。"Helen说,"零重工业的机甲里不带药。那不是他们的责任范围。"
"那谁的责任范围?"
"没人。"Helen说,"机甲驾驶员不是人。是零件。零件不需要药。"
机库里安静了。
田中看着Helen。Helen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张被漂过的纸。
"我们要去聚落。"田中说。
"什么?"
"南岸的聚落。"田中说,"那些平民。他们有——"
"白脉。"Helen说,"我知道。"
"白脉可以延缓感染。"田中说,"我们现在——"
他停顿了。
他本来想说"我们现在需要那个"。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的。他们现在不需要白脉——至少还没有。他们需要的是食物、水、弹药、燃油。需要的是活下去的东西,而不是"延缓"什么东西的东西。
"我们先去看看。"Helen说,"看看他们有什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给。"
"愿不愿意给。"田中重复。
"对。"Helen说,"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
田中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些平民——聚落里的那些人——他们恨所有穿军装的人。这是田中在Ch27就知道的事情。他们恨军装,恨军方,恨所有把他们关在这座岛上几十年的人。他们看着这些驾驶员的眼神,就像在看某种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虫子。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去叫他们。"Helen说,"十分钟后出发。"
他们是在八点整出发的。
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往南走。田中打头,Jack第二,Helen第三,Miller第四,Hawk殿后。每个人的背囊里都装着半天的口粮和水——省着吃的话够一天。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再说。
路很难走。
不是路的问题——是身体的问题。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之后,每个人的腿都在打颤。田中的脚底板已经彻底麻木了,那些被磨破的水泡已经不疼了——因为整个脚底都肿了,胀得鞋都紧了一圈。
"田中。"
Jack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什么?"
"你说那些平民——他们会帮我们吗?"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踩着那些腐烂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一步一步的,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他们恨我们。"他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他们不是恨我们。"田中说,"他们是恨军装。恨军方。恨所有把他们关在这里的人。"
"然后呢?"
"然后——"田中停顿了,"然后我们穿的是军装。"
"我可以脱了。"
"什么?"
"我说我可以脱了。"Jack说,"军装。脱了就不穿军装了。"
田中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Jack。Jack站在他后面两米远的地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脱了就是逃兵。"田中说,"你知道逃兵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Jack耸了耸肩,"我又不是日本人。"
田中看着他。
Jack的脸上没有笑。那种笑早就收了。现在他的脸上只有某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早就把什么东西想清楚了。
"我不是逃兵。"Jack说,"我是——"
他停顿了。
"我是什么?"
"我是被自己人丢在这里的人。"Jack说,"和美国把我们丢在岛上一样。被日本军方丢在这座岛上。我——"
他没把话说完。
但田中听懂了。
Jack不是逃兵。Jack是被抛弃的人。被美军抛弃,被日本军方利用,现在被丢在这座岛上——和五个和他一样的弃子。
"脱了军装外套。"田中说。
"什么?"
"脱外套。"田中说,"军装外套。留里面的衬衫。"
"为什么?"
"因为外套上有标志。"田中说,"有番号。有军衔。有所有那些——让他们恨的东西。"
Jack看着他。
"你呢?"他问。
田中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手,在走路的时候,慢慢地伸向了胸口。
胸口内袋的位置。
那张照片还在那里。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亚纪子的照片。照片背面那个名字。那行日期。
"1943年9月17日。"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缩回来,继续走路。
外套还在身上。
但它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是在中午到的聚落。
聚落藏在一片茂密的雨林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人。只有走到跟前才会发现那些隐蔽的入口——砍掉的树枝留下的空隙,用藤蔓遮掩的木门,还有一些更隐蔽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通道。
田中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聚落入口的时候,停下脚步。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Ch27见过的那个老人。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皮肤像干裂的树皮,眼睛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
"你们又来了。"
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们来——"田中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老人打断他,"你们来要东西。白脉。"
"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你们觉得自己能得到?"老人问,"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我说过了。我们恨穿军装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来?"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聚落入口照得斑驳陆离。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做饭。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有人在玩。还有一些更细碎的声音,锄头挖土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生活的声音。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田中说。
"什么?"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田中重复,"我们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只能来这里。"
"所以你们是来讨饭的?"
"是。"田中说,"我们是来讨饭的。"
老人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某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像是在看某种他早就知道结局的东西。
"行。"老人终于开口了。
"什么?"
"我说行。"老人转身,往聚落里面走,"跟我来。"
聚落比田中想象的更大。
十几间木屋散落在雨林里,用藤蔓和树枝搭建,屋顶铺着棕榈叶。炊烟从几间屋子的屋顶上升起,空气里有烤薯和某种草药的香味。还有人——很多的人。老人、孩子、女人、年轻的男人——他们都站在各自的屋门口或者路边,看着这五个穿着军装的陌生人。
田中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张脸上停了一秒。
是千代子。
Ch27见过的那个中年女人。她站在一间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竹筒,正往里面看。感觉到田中的目光,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她的竹筒。
田中移开目光。
老人带他们走到了聚落最里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长着一些藤蔓状的植物,白色的茎,白色的叶,白色的汁液从茎的断口处渗出来,像牛奶一样浓稠。
白脉。
"这就是白脉。"老人说,"你们要的。"
"白脉可以延缓感染。"Helen从后面走上来,蹲在那株藤蔓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白色的汁液,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成分是某种生物碱,对潮菌有抑制作用——"
"不用你教我。"老人打断她,"这东西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我们知道它有什么用。"
Helen没有反驳。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们要多少?"老人问。
"五个人。"田中说,"每人一捧汁液。"
"五捧。"老人重复。
"对。"
老人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行。"老人说,"五捧。你们拿走吧。"
"谢谢。"田中说。
"谢什么?"老人冷笑了一声,"我没有说给你们。"
"什么?"
"我说的是交换。"老人转身,指了指空地另一边的几排植物,"看到那些了吗?"
田中看过去。
那是一些长着宽大叶子的植物,叶子是绿色的,茎是粗壮的,像某种巨型草本植物。芋头。
"芋头田。"老人说,"我们种的那些。"
"然后呢?"
"然后你们干活。"老人说,"一捧白脉换一个小时的芋头田除草。五捧就是五个小时。你们五个人,就是——"
他停顿了。
"二十五小时。"Helen说。
"对。"老人看着她,"二十五小时。你们干活。我们给白脉。公平交易。"
"你们这有几个人?"Jack突然开口。
"什么?"
"我说你们这有多少人。"Jack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够种这些芋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够。"他说,"我们有三十七个人。"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帮忙?"Jack问,"你们自己的人手不够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芋头田。阳光照在那些宽大的叶子上,把它们照得油绿油绿的,像某种正在生长的希望。
"够是够。"他终于开口了,"但白脉在枯萎。"
"什么?"
"我说白脉在枯萎。"老人转过身来,看着那株白色的藤蔓,"你们看那些根。看到那些黑色的东西了吗?"
田中蹲下来,仔细看那株藤蔓的根部。根部埋在土里,但他能看到一些露在外面的细根——那些根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白色,是某种灰黑色,像是正在腐烂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菌丝。"老人说,"地底下的菌丝。它们在吃白脉。"
田中僵住了。
"从你们来了之后开始的。"老人继续说,"从你们那些机甲来了之后——白脉就开始死。不是慢慢死,是加速死。"
"为什么?"Helen问,"机甲和菌丝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老人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每次有穿军装的人来,白脉就加速死。每次那些怪物靠近,白脉就加速死。每次——"
他停顿了。
"每次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岛上折腾,白脉就加速死。"
机库里很安静。
田中站起来。他看着那株正在枯萎的白脉藤蔓,看着那些灰黑色的根部,看着那些白色的、像牛奶一样浓稠的汁液。
"我们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说。
"我知道。"老人说。
"我们不知道白脉会——"
"我知道。"老人打断他,"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只知道完成任务,只知道——"
他停顿了。
"只知道自己要活。"
田中没有反驳。
因为那是真的。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完成任务、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坐进铁棺材,可以打光所有弹药,可以把这座岛翻个底朝天。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座岛上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别的人。还有那些靠白脉活了几十年的平民。
"干活吧。"老人说。
"什么?"
"我说干活。"老人指了指那片芋头田,"你们要白脉,就干活。一捧换一个小时的芋头田除草。五个小时。五个人。"
"好。"田中说。
"还有一件事。"老人看着他,"你们这些当兵的——"
他停顿了。
"你们连锄头都不会拿。"
他们是在下午开始干活的。
芋头田在一片山坡上,斜度不大,但足够让人走得费劲。田中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锄头——那锄头是木头的把、铁打的刃,刃已经钝了,木头把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
"像这样。"千代子站在他旁边,正在示范。
她蹲下身,用锄头把一株野草连根刨起来,然后抖掉土,把草扔到旁边的筐里。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田中学着她的样子,把锄头插进土里。
锄头没进去一半。他用力往上撬,野草的根断了,连带着一小块土一起翻上来。他把土块抖掉,把野草扔进筐里——动作很僵硬,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不对。"千代子说。
"什么?"
"太深了。"她指着地上的土,"锄头下去三寸就够了。你挖那么深,把芋头的根都翻了。"
田中低头看。果然,他刚才挖的那一下太深了,把旁边芋头的根系都翻出来了一部分。那些白色的根茎露在阳光下,像某种正在生长的希望。
"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千代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重新示范,"看着。像这样。轻一点。借力。"
田中又挖了一下。这一次轻了一点。三寸。刚好把野草的根切断。
"对。"千代子说,"就这样。"
田中继续挖。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动作慢慢变得熟练了——不是那种老手的熟练,是那种"至少不会把庄稼毁了"的熟练。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鞋里全是泥。他的手心被锄头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
旁边的Jack比他更惨。
"操——"Jack一锄头下去,刨起一大块土,把旁边两株芋头都带倒了。
"Jack。"Helen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我在努力——"Jack嘟囔着。
"你在破坏。"Helen说,"站起来。让我来。"
Jack站起来,Helen蹲下去。
田中看着Helen的动作。她的动作比Jack好——不是因为力气,是因为节奏。她找到了那种"刚好够"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稳定得像某种机器。
但她也是新手。
她也是第一次干这个。
"Helen。"田中开口了。
"什么?"
"你干过这个吗?"
Helen没有抬头。她继续挖,一下、一下、一下。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
"我在学。"她说,"和你们一样。"
田中看着她。
她的动作确实是在学的那种——不太稳,不太准,但一直在进步。她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工程师。
她看起来像一个农民。
"田中。"
Miller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田中抬起头,看到Miller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他的锄头。他的衬衫也湿透了,脸上全是汗,但眼睛还是那种很亮的、很清醒的眼神。
"怎么了?"
"那边有个东西。"Miller指了指山坡下面,"我看不清楚。"
田中放下锄头,往山坡下走。
他走到Miller旁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下面是另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中间有一簇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茎叶,但颜色不对。正常的植物茎叶是绿色的,但那簇东西的茎是白色的,叶也是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颜色。
"白脉。"田中说。
"对。"Miller的声音变了,"但你看那些根。"
田中蹲下来,仔细看。
那簇白脉的根部——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是灰黑色的。那些灰黑色的菌丝从根部的断口处蔓延出来,像某种正在生长的疾病,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整株白脉吞掉。
"它快死了。"田中说。
"对。"Miller说,"整株都快死了。"
田中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正在枯萎的白脉,心里堵得慌——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终于看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Miller说,"但老人说的是真的。白脉在加速死。从我们来了之后。"
"从我们来了之后。"
"对。"Miller看着他,"从你们来了之后。"
田中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们来了。然后一切都在加速。白脉在死,菌丝在长,变异体在逼近。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带来了——
他们带来了毁灭。
或者——
他们只是在毁灭已经发生的地方出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需要白脉。
而白脉正在死。
他们一直干到太阳落山。
五个小时。二十五小时工作量。分摊下来,每个人干了五个小时——包括中间休息的时间。
田中的手心全是水泡。有些破了,有些还没破。破了的水泡流出的液体沾在锄头把上,湿滑湿滑的,让握把变得更困难。但他还是握着了。一锄头、一锄头、一锄头。
直到太阳落山。
"收工。"老人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
田中放下锄头,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全身的肌肉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在骨头里累积了一整天的东西。
"五捧。"老人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五个竹筒,"你们的。"
他一个一个地把竹筒递给他们。竹筒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装着白色的、像牛奶一样浓稠的液体。白脉汁液。
田中接过竹筒。
他把它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很怪——不是那种难闻的味道,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草药,又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
"喝。"老人说,"直接喝。或者涂在伤口上。涂在伤口上效果更好。但你们——"
他停顿了。
"你们应该没有伤口吧?"
田中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些战斗。机甲打光了弹药之后,他们不得不出舱——出舱就是靶子,出舱就是送死。但他们还是出舱了。有些人是擦伤,有些人是割伤,有些人是——
"有。"Jack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田中转过头,看到Jack撸起了袖子。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不是旧伤,是新伤。可能是今天干活的时候被锄头碰到的,也可能是之前的哪次战斗留下的。
"有伤口。"Jack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就涂。"老人说,"涂在伤口上。直接涂。别浪费。"
Jack把袖子撸得更高,露出整条手臂。那道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弯曲的河流。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不是感染的那种红肿,是那种正在愈合的红肿。
Jack打开竹筒的盖子,把里面的白色液体倒在伤口上。
汁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渗进他的皮肤,正在和他的血液发生某种反应。
"疼吗?"Helen问。
"不疼。"Jack摇头,"凉。"
"凉?"
"对。"Jack又倒了一点,"很凉。像——"
他停顿了。
"像什么东西在把你的伤口冻住。"
田中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白色的汁液覆盖在伤口表面,正在慢慢渗透进去。那种白色和皮肤的颜色形成某种奇怪的对比,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正在融合。
"好了。"老人说,"够了。别倒太多。倒太多会中毒。"
"中毒?"Helen的眉头皱起来了。
"对。"老人说,"白脉能治病。但白脉也是毒。少用是药,多用是毒。适量——"
他停顿了。
"适量才是白脉。"
田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筒。
他应该喝吗?还是涂在身上?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亚纪子的照片。照片背面那个名字。还有那些菌丝。
那些菌丝写着"它们不是在杀死宿主。它们是在保存宿主"。
保存。
白脉能保存人吗?
"喝吧。"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喝下去也有用。不是治病的用——是预防的用。喝了之后,潮菌孢子进到身体里的速度会慢一点。慢多少不知道。但——"
"有用吗?"田中问。
"有用。"老人说,"我们靠这个活了几十年。"
田中看着他。
"你们恨我们。"他说。
"对。"老人说。
"但你们还是给了我们白脉。"
"对。"老人说。
"为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个人——五个穿着军装的人,五个从机库里走出来的人,五个连锄头都不会拿的人。
"因为你们在干活。"老人终于开口了,"干活的人值得一口水喝。"
他转身,往聚落深处走。
"今晚你们睡那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木屋,"明天继续干活。"
"还要干活?"Jack的声音变了。
"对。"老人没有回头,"你们要白脉就要干活。一直干到——"
他停顿了。
"一直干到我们说不用干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