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尼塞克引擎的低吼撕开夜幕,停在云海市最顶级的洲际酒店码头。
“洲际明珠号”游轮如一头披挂璀璨鳞甲的巨兽,静静伏在漆黑的水面上,灯火通明,映得附近海水都泛起细碎的金光。
红毯从码头一直铺到舷梯口,两侧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和微微骚动、试图一睹名流风采的外围人群。
陆临渊率先下车,午夜蓝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奢华,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绕过车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顾清晏从车中出来。
那一瞬间,似乎连远处媒体的嘈杂都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却将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摆是不对称的流线型设计,走动时如深潭微漾。
颈间一串祖母绿钻石项链,光华内敛,只在动作间偶尔折射出锐利的光点。
妆容精致到毫厘,眉眼清冷,唇色是偏深的豆沙色,抿成一条平稳的线。
她站在陆临渊身边,挽住他臂弯,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昵的距离。
“笑,”顾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过陆临渊的耳廓,“左边第三架摄像机,孟氏基金会合作的媒体。”
陆临渊立刻咧开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得意的笑容,偏头在她耳边,用足以被镜头捕捉到的口型说了句什么,惹得顾清晏眼睫微垂,嘴角极淡地一弯,那弧度矜持又完美,仿佛真的被他逗乐了。
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演技见长。”陆临渊保持着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彼此。”顾清晏回敬,手臂挽得更稳了些。
他们踏上红毯,穿过媒体区,登上舷梯。
沿途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上前打招呼,陆临渊发挥极致,张口就是“王总您上次在摩纳哥那手牌真是绝了”“李少,听说你新提了台柯尼塞格Jesko?改天约一条道比划比划”,话题不离跑车、派对、极限运动,标准纨绔做派,热情洋溢又不过分深入,寒暄得滴水不漏。
顾清晏则负责在一旁维持优雅得体的微笑,偶尔在陆临渊“得意忘形”时,用指尖轻轻按一下他的手臂,那动作自然而亲昵,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名门贵女对浪荡未婚夫恰到好处的规训与包容。
游轮内部更是豪奢。
宴会厅挑高惊人,巨型水晶吊灯如倒悬的冰川,洒下暖金色的光辉。
空气里混合着顶级香水、雪茄尾调、食物香气和淡淡的海水咸味。
弦乐四重奏正在演奏一首改编过的古典曲目,音符跳跃在衣香鬓影之间。
侍者托着香槟与开胃小食穿梭,脚下是能吞没足音的厚绒地毯。
陆临渊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商界巨子、政要名流、明星、艺术家……云海市乃至更上层的权力光谱,在此刻被浓缩在这片浮华空间里。
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舞池边缘,正被几位西装革履的老者围着的孟延舟。
孟延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微微侧耳倾听一位老者说话,脸上带着专注而温和的笑意,不时点头,十足谦逊儒雅的学者派头。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头,视线恰好穿过攒动的人群,与陆临渊相接。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陆临渊看到孟延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温和了些。
那目光在他和顾清晏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不长不短,足以表达一种“注意到你们了”的确认,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例行扫视全场。
半秒。
陆临渊心里冷笑。
足够他接收到那份平静目光下,深不见底的探询。
舞会正式开始。
孟延舟走上中央临时搭建的小型讲台,乐队暂停。
他接过话筒,声音温润清晰,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各位挚友,晚上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云海艺术与文化基金会,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为艺术与慈善汇聚如此磅礴的暖流……”
他致辞简短,不过三分钟,言辞优雅得体,将艺术拔高到文明灯塔、慈善赋予财富终极意义的高度,感谢捐赠人、合作伙伴,展望基金会未来在扶持青年艺术家、保护文化遗产方面的计划。
掌声礼貌而热烈。
陆临渊跟着鼓掌,视线却没离开孟延舟。
他看到孟延舟致辞时,目光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某个方向——那里站着几位气质沉敛、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中年人,他们彼此交谈甚少,只是安静地观察。
陆临渊认出其中一两个面孔,与某些低调但能量惊人的资本方或隐秘家族有关。
孟延舟的社交网络,比他资料上显示的更加盘根错节。
致辞结束,乐队重新奏响。
孟延舟走下台,立刻被一群重量级宾客围住,寒暄、交谈,暂时没有向陆临渊这边移动的迹象。
“他在观察,也在展示实力。”顾清晏从侍者托盘取过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陆临渊,手指在交接时,极轻地碰了下他的手心,指尖微凉。
陆临渊接过,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细微的刺痛感。
“展示给谁看?给我们看,还是给那些‘老朋友’看?”
“两者都是。”顾清晏目光扫过孟延舟所在的圈子,“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的位置稳固,影响力深入各个层面。同时……”她顿了顿,“也在看你我的反应。我们代表陆、顾两家的联姻体,是现场为数不多,可能让他感到‘变量’的年轻力量之一。”
“那可得演好变量戏码。”陆临渊笑了笑,目光扫过自助餐台区域,忽然轻轻“咦”了一声,“那边那个,不是上次画廊里见过的……叫许微的策展人?”
顾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许微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与满场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她独自站在偏僻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正低头翻看,眉头微蹙,对周围的热闹视若无睹。
“她怎么会在这里?”顾清晏微微蹙眉,“以她的资历和风格,通常不在孟氏舞会的邀请名单里。”
“说不定是哪个边缘赞助商塞进来凑数的,或者……她自己有办法搞到邀请函。”陆临渊将喝了一半的香槟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我去看看。帮你拿点吃的?”
“不用。”顾清晏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
陆临渊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带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朝着自助餐台方向走去。
他取了个干净盘子,随意夹了几样精致点心,然后“恰巧”转身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正在专注看画册的许微。
“哎呀!”陆临渊手一抖,手里香槟杯倾斜,几滴琥珀色的酒液精准地溅在了许微手中画册的边缘,迅速浸染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陆临渊立刻露出懊恼又歉意的表情,放下盘子,掏出雪白的手帕就要去擦,“我这笨手笨脚的……您这画册没事吧?我赔您一本新的!”
许微猛地抬头,眉头紧锁,看着画册上明显的污渍,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悦。
她下意识地将画册往回收了收,避开陆临渊的手帕,声音冷淡:“不用了。”
“那怎么好意思?这画册看着就挺珍贵的。”陆临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自己人”的抱怨状,“不过说真的,现在这些艺术活动,办得越来越没劲了。来来去去就这些人,这些套路。大资本、基金会,想捧谁就捧谁,想炒什么就炒什么,哪还有什么真正的艺术纯粹性?都是生意。”
他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许微的脸。
许微擦拭画册边缘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陆临渊,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短暂、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清晰无误地传入陆临渊耳中:“伪善的殿堂罢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临渊,合上画册,甚至没拿那杯可能属于她的饮料,转身便融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
陆临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伪善的殿堂……她对孟延舟和这个圈子的厌恶,看来是发自内心且根深蒂固的。
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他直起身,正准备回到顾清晏身边,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微微暗下几度,乐队演奏的曲风悄然转变。
古典弦乐为基底,但加入了迷幻的电子音效和富有节奏感的鼓点,旋律在优雅与躁动间摇摆,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与纠缠。
小提琴手站到了舞台前方,开始了大段的独奏。
他的技巧炫目,琴弓在弦上疾走,拉出流畅华丽的乐句。
就在小提琴手攀上一个异常尖锐、充满张力的高音,并持续揉弦颤动时——
陆临渊感觉到,贴近心脏部位的胸袋内,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
不是手机震动那种嗡嗡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有明确节奏的颤动,短促、有力、连续三次,停顿,再两次。
与他的心跳频率截然不同。
这震动……来自怀表!
陆临渊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又被冰冷的意志强行压回。
他脸上纨绔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夸张地随着音乐晃了晃身体,仿佛只是沉醉于这先锋的音乐。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摸向自己的领结,手指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将怀表从胸袋中勾出一点缝隙,侧过身,背对大部分人群,用眼角余光疾瞥。
此刻,宴会厅上方那盏最大的水晶吊灯,其折射出的一束明亮光线,恰好斜斜落在他怀表表面那层玻璃上。
就在那一瞬间,陆临渊看到,表盘玻璃表面,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那不是固定的图案,而是像流动的水纹,又像瞬间生成的电路板微缩线路,不断变化、组合,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呈现出一种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充满科技感的虹彩!
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随着光线角度的微变,那些纹路骤然隐没,表盘恢复了古旧的寻常模样,只剩下静止的指针和泛黄的罗马数字。
陆临渊的瞳孔在暗影中急剧收缩。
触发机制!
母亲留下的怀表,果然还有未被完全破解的层面!
特定的声波频率?
特定的光线条件?
还是两者结合?
刚才那震动,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还是……只是内部某种加密保护层的应激反馈?
无论如何,这不是巧合。
这块表,在今晚这场舞会里,在此时此刻,对他发出了“提示”。
他必须立刻确认。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不被监控,不被窥探。
陆临渊将怀表塞回胸袋,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略带醺然的松弛表情。
他快步走回顾清晏身边,音乐声浪正好达到一个高潮,周围人们或举杯畅饮,或随乐摇摆,无人特别注意他们。
他凑近顾清晏,几乎将下巴轻靠在她肩侧,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在她耳边用带着明显醉意和亲昵气息的低语说道:“宝贝,我去下洗手间。刚才好像喝得有点急,头有点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中,只有顾清晏能听清。
顾清晏正端着酒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舞池中央。
听到他的话,她几不可察地侧过头,眼睫垂下,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脸。
陆临渊保持着那副醉眼迷离的模样,但瞳孔深处,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凝重,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顾清晏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只是极其优雅地微微颔首,红唇轻启,吐出的气息带着香槟的清甜,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别太久。”
陆临渊笑了,那笑容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暧昧。
他直起身,拍了拍顾清晏挽着他手臂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宴会厅侧后方,那个标着鎏金指示牌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保持着一点刻意的微晃,但每走一步,那晃动就减少一分,待他穿过人群,接近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时,背脊已挺得笔直,眼神清明冰冷,哪还有半分醉意。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以及远处宴会厅传来的、被削弱了的音乐声浪。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男洗手间厚重的实木门。
里面空无一人,灯光雪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新剂和高级木质香氛的味道。
地面光洁如镜,一排隔间门紧闭。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个隔间。
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转动,推开,侧身进入。
反手,锁扣落下的“咔哒”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脆得惊人。